琴房的门从里面关着,但没有锁。
陈思罕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奕恒正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去。张函瑞站在谱架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王橹杰靠着窗台,手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三张脸,三种表情。陈奕恒皱着眉,张函瑞抿着唇,王橹杰面无表情。空气里有一种被压得很低的、闷闷的东西,像一块拧到极限还没湿透的毛巾。
陈思罕轻轻把门带上,走到自己的角落坐下。他没有出声问"怎么了",只是翻开笔记本,笔尖落上去写了个日期。然后他抬头,等着。
安静。
过了大概二十秒,陈奕恒的手指终于落下去。他弹了一小段旋律——是《少年时》第三段副歌的和弦编配。琴声在房间里散开,干净,但是有一点涩。最后一个音落地之后,他的手指没有抬起来,就停在琴键上。
"第三段,还是不行。"他说。
张函瑞把谱子翻到第三段,铅笔点在某一行的空白处。"你的和弦没问题。我的声线压不上去。"
"不是压不上去。"陈奕恒没有转头看他,"你进来的时候晚了半拍。"
"是我反应慢了。"
"是我给了你错误的进入提示。"
"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的。"
两个人没有吵。声音都压得很低,语气也不冲,但对话像在互相拦截——你说是你,我说是我。王橹杰靠在窗台上,从头到尾没有介入。陈思罕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也没有写。
等两个人的声音都停了,王橹杰才开口。
"第三段今天练了十二遍了。"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稳,"你们都累了。"
张函瑞把谱子放下,手撑着琴盖边缘。陈奕恒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两个人谁也没再接上一句。
陈思罕在这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们都在帮对方找借口,但没解决问题。"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陈思罕被三个人的目光同时盯着,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但他没有合上笔记本。他的笔尖又动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还在说。
"奕恒的和弦前两个小节是对的,第三小节的左手转位不够果断。函瑞的进声时间没晚,是气息提前断了,尾音没撑住。橹杰——"他抬头看了王橹杰一眼,"你今天副歌没进去,是因为你还在听他们的配合,忘了自己也要唱。"
琴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橹杰从窗台上站直了,走到谱架旁边,看了一眼张函瑞手里的谱子。"把第三小节给我看看。"
张函瑞把谱子递给他。王橹杰看了一会儿,抬头对陈奕恒说:"转位你从第三拍开始,别等第四拍。"
陈奕恒把手指放回琴键,重新按了一遍和弦。这一次,他的左手指法比刚才果断了一些,声音在琴箱里共振的尾音也比之前长了一点。
张函瑞在旁边听着,吸气,在正确的位置进声。他的声音没有压上去,而是顺着陈奕恒弹出来的和弦纹路铺开,像一层薄薄的纱,盖住了音符之间的空隙。
"——对。"王橹杰说。
三个人在琴房里把第三段过了两遍。没有人再说话。陈思罕坐在角落里,笔尖沙沙地响着,记下了这一次的调整细节。他的本子上很快又多了一行字:"函瑞进声位置对了,奕恒左手转位提前了半拍,橹杰第三段主歌加入。比第12遍整体顺——"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橹杰的问题他自己解决了。"
陈思罕看着自己写下的最后一行字,合上了笔记本。
琴房里的第三遍合练结束了,尾音消下去之后,四个人都没有立刻动。张函瑞靠着谱架,陈奕恒把琴盖合上了,王橹杰走回窗台边重新靠着,陈思罕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但没有翻开。
安静开始变成另一种质地——不是刚才那种闷的,是软的。
"你今天笔记写了多少?"张函瑞问陈思罕。
陈思罕低头看了看自己合着的本子。"……三页。"
"全关于我们?"
"嗯。"
"你自己呢。"
陈思罕愣了一下。"我没什么好记的。"
王橹杰从窗台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早上没吃早饭。"
"……你怎么知道。"
"你包里的饼干是昨天的,你没拆。"王橹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你低血糖两次了。上周四一次,上上周一一次。"
陈思罕被他一条条地说出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记本的封皮。"我吃了——"
"你吃了半块饼干,喝了半瓶水。"
"那是——"
"思罕。"陈奕恒从琴凳上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把所有人都记下来了。谁来记你。"
陈思罕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有点磨损了。他知道这本子里写了多少行字,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和人名。他知道陈奕恒的膝盖需要换新护具了,知道张函瑞的嗓子每次练到四十钟左右会开始发紧,知道王橹杰不喜欢吃辣的但从来不说。他也知道他自己的那几页——空白。他从来没有给自己写过一行。
"我——"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不用被记。"
"谁说的。"张函瑞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跟他平齐,声音温柔但很坚定,"你给每个人都写了那么多。你自己呢。你今天上午练了多久、膝盖疼不疼、昨晚几点睡的——谁记?"
陈思罕低下头,没有回答。
张函瑞站起来,走回谱架旁边拿了一颗糖——草莓味的,是陈浚铭前两天塞给他的。他走回来放在陈思罕手边。
"糖。"他说。
陈思罕低头看那颗糖,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糖纸是粉色的,边角有一点皱——张函瑞可能放口袋里好几天了,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给它。
"谢谢。"陈思罕的声音很轻。
张函瑞点了一下头,走回自己的位置。
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陈奕恒把琴盖重新翻开,但没有弹。他坐着看琴键,手指放在膝盖上。王橹杰在窗台上靠着,目光落在窗外,傍晚的天色正从灰蓝变成紫红。张函瑞站在谱架前,但没有看谱子,低头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
陈思罕坐在角落里,手心里的糖纸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然后陈奕恒开口了,没有回头:"思罕,你刚才说我们都在帮对方找借口——"
陈思罕抬起头。
"你自己也是。"陈奕恒说,"你帮我们记了那么多,但你从来不帮自己找理由休息。"
陈思罕握着那颗糖,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从现在开始,"王橹杰从窗台上转过头,"我们帮你记。"
陈思罕愣住了。"——什么?"
王橹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陈思罕的笔记本放在膝盖上,还合着。王橹杰翻开最后一页——空白的——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思罕。今天吃了什么:半块饼干、半瓶水、一颗草莓糖。备注:今晚必须吃一顿正常饭。"
他把笔还给陈思罕,站起来,走回窗台旁边。
陈思罕低头看着那行字。王橹杰的字迹比他自己的大一点,用力一点,"必须"两个字下面还加了一道横线。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张函瑞从旁边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字还挺好看。"
"……我的字更好看。"陈思罕的声音有点哑。
"那你给自己多写点。"
陈思罕没有回答,但他低头翻开了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的那行字下面,轻轻写了一行自己的字——
"知道了。今晚吃面。"
窗台上的王橹杰看到他的笔尖在动,但没看到写了什么。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看到笔在动。
琴房的门在这时候被轻轻敲了两下。
四个人同时转头。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脑袋——杨博文。他手里端着四杯热牛奶,目光扫了一圈四个人,表情先是一顿,然后露出了一点笑意。
"你们……开会呢?"
"没有。"陈奕恒说。
"那你干嘛蹲在角落?"杨博文看着陈思罕。
陈思罕低头看了看自己——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颗粉色糖纸的草莓糖,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刚刚写完了"知道了。今晚吃面。"。他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我在被他们管。"
"哦。"杨博文端着牛奶走进来,把四杯分别放在四个人手边,"那挺好。你确实需要被管。"
陈思罕抬头看他。杨博文的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让陈思罕觉得"被管"好像真的不是什么坏事。
杨博文放完牛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段今天练得怎么样。"
陈奕恒端着牛奶杯,沉默了一下。"……好了。"
"好了?"
"比之前好。"张函瑞在旁边补充,"再磨两天应该能顺。"
杨博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严了。走廊里传来他走远的脚步声,不快不慢。
琴房里的四个人各自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陈奕恒先开口:"他每次送牛奶都不敲门。"
"他听到我们在练了。"张函瑞说,"他挑我们停下来的间隙。"
王橹杰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嗯。他知道我们不希望被打断。"
陈思罕没有说话。他端着牛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心传进来,暖的。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王橹杰写的那行字和自己补的那一行,然后轻轻合上了本子。
草莓糖还在他手心里。
"明天——"陈奕恒开口,"再来一遍第三段。"
"好。"张函瑞说。
"我来帮你们听。"王橹杰说。
陈思罕把笔记本收进包里,小声说:"我给你们记。"
三个人同时看了他一眼。陈思罕被看得有点紧张,补了一句:"……也记我自己。"
张函瑞先笑了。然后陈奕恒的嘴角弯了一下,王橹杰低下头喝牛奶,杯沿遮住了表情但露出的眼角有细纹。
琴房的窗外,天完全黑了。但灯还亮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但影子末端在同一个地方交汇。
陈思罕离开琴房的时候,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奕恒坐在钢琴前合上琴盖,张函瑞在收谱子,王橹杰在整理窗台上的杂物。三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脚步声在他停下来的时候,同时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说"我走了"——他知道他们会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门关上了。走廊里暗了一段,他往前走了几步,声控灯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草莓糖——糖纸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拆开包装,把糖含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在舌头上慢慢化开。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遇到一个转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心。"
——是杨博文。他正靠着走廊尽头的墙,好像在等人。看到陈思罕含着一颗糖出来,杨博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甜的?"
"嗯。"
"那挺好。"杨博文说完就转身走了,手里提着一个空了的托盘——四杯牛奶已经送完了。
陈思罕站在走廊里,含着他给陈浚铭的草莓糖,看着杨博文走远的背影。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又加了一行字:"今天吃了草莓糖。甜的。谢谢博文,谢谢函瑞。"
然后他合上本子,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晚风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冷意。但陈思罕嘴里还残留着草莓的甜味,手心里的笔记本封皮有点温热——被他的体温捂的。
他追上了杨博文的背影,没有喊他,只是走在了他后面两步远的距离。杨博文没有回头,但他走慢了一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