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是那种你在训练时绝对不想出错的人。
他站在队伍最前方、杨博文右侧的时候,整个练习室的空气都会紧一寸。不是因为凶——张桂源从来不吼人——是因为他的标准就在那里摆着,你不看他也知道。他的肩膀永远平,手腕永远绷,膝盖的弯曲角度跟编舞老师画在纸上的示意图差不到两度。你在他旁边跳,会被他带着走,也会被他默默比下去。
"第三组,第二段副歌,走。"他的声音不高,但整间练习室都听得到。
所有人跟上来。张桂源的目光从镜子前面扫过去,每个人落点、手势、转头角度——他在三秒之内看完了十个人,然后停在了后排。
"陈浚铭,左手高了。"
陈浚铭立刻把左手压下来。
"李煜东,重心偏右了,收回来。"
李煜东悄无声息地调整了重心。
"聂玮辰,转弯的时候看前面,别低头。"
聂玮辰把头抬了起来。
全部说完不超过五秒,他的目光已经回到自己身上了。镜子里的张桂源动作没断过一秒,那些提醒像是从身体里分出去的一小部分注意力,不影响他本人的进度。
杨博文站在他左手边,把他喊的这些全部收进耳朵里。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张桂源这个人,嘴上从来不夸人,但他会把所有人的问题都看在眼里。这就是他表达"我带着你们"的方式。
休息时间。
张桂源从镜子前面走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放了气一样垮了半截。他走到角落,拿起水杯拧开盖子灌了半瓶,然后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闭着眼睛。
"桂源哥,你今天好凶。"魏子宸路过的时候小声说。
张桂源没有睁眼,声音懒懒的:"我哪里凶了。"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我以为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你确实犯了。"
"……我只是慢了半拍!"
"半拍也是错。"
魏子宸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转头跑了。张桂源听到脚步声远了,才睁开一只眼,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水杯,穿过半个练习室,走到杨博文旁边蹲下。
"博文。"
杨博文正在帮陈浚铭看动作细节,听到声音转过头。"嗯?"
"你看我这个——"
手机已经怼到他面前了。屏幕上是他最后一遍合练的录像,进度条停在第二段副歌的衔接处。张桂源的手指点在屏幕上:"这里,我落地的时候是不是重心偏了?"
杨博文接过来,退回去重新放了一遍。张桂源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看同一块屏幕。陈浚铭从杨博文另一边探过头来也要看,被张桂源伸手推了推额头:"你看你自己的去。"
"我看看怎么了——"
"你看不懂。"
"你才看不懂!"
两个人隔着杨博文斗嘴,杨博文没理他们,把录像又放了一遍。"这里,你左肩送晚了大概零点几秒,落地的时候右膝多承了一点力。下一遍你试试转身之前提前一瞬送左肩。"
张桂源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动作。杨博文说的那个"提前一瞬"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试着做了一个转身,落地,站稳了。
"这样?"
"再早一点。"
他又试了一遍,这次落地更轻,膝盖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这样?"
"嗯。"
张桂源松了一大口气,重新蹲下来。这次他蹲得更随意了一些,整个人往杨博文的方向靠了靠,肩膀几乎搭在杨博文的手臂上。
"好累——"
杨博文低头看他。"你每天都喊累。"
"因为真的累。"张桂源仰起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在杨博文面前才会出现的理直气壮,"你教教我,为什么你跳完三遍还能站着。"
"因为我膝盖也疼。"
"你膝盖疼你也不说——"
"说了就不疼了?"
张桂源被堵住了嘴,但没走。他蹲在杨博文旁边,不想动。刚才训练的时候他是那个带队的人,是那个喊拍子、挑错误、逼着所有人再走一遍的人。但现在休息了,他不想当那个人了。
他想当那个蹲在杨博文旁边、把脑袋搭在他胳膊上、听他说"再早一点"的人。
陈浚铭站在另一边,手里捏着一张贴纸要往杨博文手机上贴,被杨博文躲开了。"别贴我手机。"
"那贴你水瓶——"
"水瓶也不行。"
"那你哪里能贴!"
"哪里都不能。"
陈浚铭委屈地瘪了嘴。张桂源从杨博文胳膊上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他衣服可以贴。"
陈浚铭眼睛一亮。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卫衣,又看了看张桂源。"……你说的。"
"我说的。"张桂源面不改色。
陈浚铭已经凑过来把一张草莓贴纸贴在了杨博文卫衣的下摆上,然后退后半步欣赏了一下。"好看!"
杨博文看着自己卫衣上那颗突兀的草莓,又看了看张桂源。张桂源已经把脑袋重新搭回他胳膊上了,闭着眼,嘴角带笑。
杨博文叹了口气。
这就是张桂源。训练场上他比谁都凶,休息时间他比谁都赖。他可以面无表情地喊"重来",也可以蹲在杨博文旁边把脑袋搭在他胳膊上喊"好累"。这两个张桂源之间无缝切换,快得像按了开关。
杨博文已经习惯了。张桂源在训练的时候是可靠的副手,在休息的时候是黏人的弟弟——虽然他只对少数人黏。
"桂源。"杨博文叫他。
"嗯。"
"你膝盖怎么样。"
张桂源闭着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事。"
"你今天落地的时候,右膝的声音不对。"
张桂源沉默了。他没有抬头,但他搭在杨博文胳膊上的重量微微变轻了一点。过了两秒,他闷闷地说:"你怎么什么都能听到。"
"你在前排落地,整个练习室都能听到。"
"……那他们没说。"
"他们不敢说。"
张桂源终于抬起头了。他看着杨博文的眼睛,嘴角扯了一下,像想开个玩笑但没开出来。"……有点酸。"
"晚上回去冰敷。"
"嗯。"
"别又加练到十二点。"
张桂源的眼神躲了一下。杨博文看到那一躲,知道被自己说中了——张桂源今晚肯定打算加练。
"你加练可以,"杨博文说,"膝盖先冰敷二十分钟,再练。"
"那你陪我?"
杨博文看着他。张桂源说"那你陪我"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好累"的疲惫又回来了——不是装的,是真的。他真的累了,但他还是会去加练,因为他就是那种人。
"行。"杨博文说。
张桂源的表情松了下来。他又把脑袋搭回杨博文胳膊上了,这次更重了一些。"就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好吧。"
陈浚铭站在两个人面前,手里还捏着剩下的贴纸,看着张桂源赖在杨博文胳膊上的样子,嘴撅了起来。"你刚才不是还说我吗。"
"我说你什么了。"
"你说我看不懂录像!"
"你看得懂吗?"
"我——"陈浚铭被堵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贴纸,又看了看杨博文,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把剩下的贴纸全部贴在了张桂源的背上。
张桂源感觉到后背不对劲,转过头,看到陈浚铭已经跑了。
"……你给我回来。"
陈浚铭跑远了,留下一路笑声。张桂源想追,但他太累了,而且杨博文的胳膊搭着很舒服,他不想动。
"算了他跑了。"
"你背上一堆草莓。"杨博文说。
"……待会儿撕。"
"你现在像一棵长了草莓的树。"
张桂源转头瞪杨博文,但后者表情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事实。张桂源瞪了两秒,自己先笑了。"……你欠的。"
"我欠的?"
"你让他贴的。"
"是你说的可以贴衣服。"
"我没想到他会贴我背上!"
"那是你的失误。"
张桂源气闷,但他确实没有力气跟杨博文争了。他把自己从杨博文胳膊上拔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背上那些草莓贴纸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翘起边角,看起来确实像一棵长了草莓的树。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弯着。
"走了,训练继续。"张桂源说。
"嗯。"
张桂源走回镜子前面的时候,背上的草莓贴纸被所有人看到了。魏子宸第一个笑出声,然后李煜东,然后聂玮辰,然后整个练习室都在笑。张桂源面不改色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对着镜子调整站姿——镜子里的他后背贴着一排粉色草莓,严肃的表情和滑稽的贴纸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笑够了没。"他平声说。
"没有——"魏子宸笑得蹲在地上了。
张桂源没有撕掉那些贴纸。他就那么顶着满背的草莓,带完了接下来的训练。编舞老师走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没说什么。
训练结束后,张桂源坐在角落撕背上的贴纸。草莓贴纸的胶不算黏,但贴了一下午了,边缘已经起翘。他自己扯了半天还有好几片够不着。
杨博文走过来,站在他背后。"别动。"
张桂源听话地没动。杨博文伸手把他背上剩下的贴纸一片一片揭下来,动作不快不慢。张桂源低着头,感觉到杨博文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在背上划过——很轻。
"你明天别让他贴了。"张桂源闷闷地说。
"你自己说的。"
"我那是逗他玩的!"
"逗他玩就要承担后果。"
张桂源没话说了。杨博文把最后一片贴纸揭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撕完了。"
张桂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谢了。"
"嗯。"
晚上十点,练习室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张桂源没有走,杨博文也没有走。两个人留到了最后,练习室的灯只剩下两盏还亮着。
张桂源站在镜子前面,做今天那个转身——送左肩,落地,稳。他做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疼?"杨博文坐在角落的地板上,手里端着水杯。
"……有一点。"
"冰敷了吗。"
"你看着呢,我哪有时间。"
"现在敷。"
张桂源没有争,走过来坐在杨博文旁边。杨博文从包里拿出一个冰袋——他下午就准备好了——递给张桂源。张桂源接过来敷在右膝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皱了一下眉。
"你什么时候拿的。"
"下午。"
"你算准了我会加练?"
"你哪天不加练。"
张桂源被说中了,低头捏着冰袋不说话。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灯只亮了半边,落地窗外的夜色是全黑的。
"博文。"张桂源开口。
"嗯。"
"你每天帮我盯着这些,不累吗。"
杨博文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口水,然后说:"你每天带大家训练,累吗。"
"……累。"
"那我也累。"
"那你为什么还做。"
杨博文转头看他。"因为你也在做。"
张桂源看着他。练习室的灯光打在杨博文的侧脸上,表情很平,跟平时一样。但张桂源知道杨博文说的"累"是真的,因为他也累。两个十五岁的人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用冰袋敷着膝盖,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张桂源说:"明天那个转身你再帮我看一遍。"
"嗯。"
"还有陈浚铭那个抬手。"
"嗯。"
"你卫衣上的草莓——陈浚铭贴的那个——"
"怎么了。"
"还挺好看的。"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卫衣下摆那颗孤零零的草莓贴纸,伸手拨了一下它的边角。"……你要的话,让他贴你一脸。"
张桂源笑了。他靠在墙上,膝盖上敷着冰袋,笑到肩膀发抖。"你别——你别跟他说——他会当真的——"
"那正好。"
"杨博文——"
杨博文端着水杯看着他笑,表情是那种很少见的、带着一点促狭的弯度。张桂源看到他这种表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空荡荡的练习室里,只有两个人的笑声。
张桂源敷完冰袋之后,站起来又跳了一遍那个转身。这次落地轻得像没有重量,膝盖没发出任何声响。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稳稳落地的身影,在镜子里对上了杨博文的目光。
杨博文坐在角落,端着水杯,对他点了一下头。
张桂源站在原地,对着镜子笑了。
——不是训练时那种严肃的表情,是那种"我真行"的自恋式笑容。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镜子前面,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笑了笑。
然后他转身走到杨博文面前,伸出手。
"走了。回宿舍。"
杨博文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练习室,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张桂源走在右边,杨博文走在左边,步伐一样快。
"明天早餐你吃什么。"
"粥。"
"那我买粥。"
"嗯。"
"你别告诉陈浚铭我夸他贴纸好看。"
"看你表现。"
"杨博文——"
"走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练习室的灯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了,但他们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