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敲碎暮色,细密的雨丝斜斜坠落,砸在黑色伞面上,发出连绵的轻响,隔绝出一方狭小又凝滞的天地。
傅景深撑着伞伫立在苏糯身前,高大的身形微微前倾,硬生生压下了周身惯有的矜贵疏离。二十八年人生里,他向来是众星捧月的焦点,是娱乐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顶流,从未对谁低头致歉,更从未这般放低姿态,小心翼翼讨要一个原谅。
可面对苏糯淡漠无波的眼眸,他所有的底气与骄傲,尽数轰然坍塌。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低沉的嗓音混着雨声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涩与执拗。傅景深垂眸凝望着她,桃花眼底褪去了所有戏谑轻佻,只剩下浓稠的晦暗与连自己都看不懂的偏执。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
圈内新人挤破头想攀附他的资源,剧组工作人员极尽讨好,无数艺人捧着诚意递上人脉,人人都盼着能和他扯上半点关联,分得一丝星光红利。
唯独苏糯不一样。
她身处泥泞底层,活得清贫窘迫,却偏偏一身傲骨,他递上的资源、补偿、机遇,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她却弃如敝履,毫不犹豫地尽数推开。
苏糯微微垂睫,雨珠沾湿她细碎的睫毛,凝成小小的水点,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清冷澄澈,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傅影帝盛名在外,万众瞩目。”她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讥讽,只有最直白的疏离,“我只求安稳度日,我们本就殊途,不必交集。”
魔力透支的眩晕感还在持续翻涌,四肢依旧酸软无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浅浅的疲惫。她强撑着挺直脊背,不肯在他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外婆的叮嘱犹在耳畔。
凡人世界,异类难容,锋芒外露,必招祸端。
三年隐忍蛰伏,她藏起一身魔法,收敛所有灵力,甘愿做横店最不起眼的尘埃,不求名利,不攀权贵,只想安稳攒钱,换一根新魔杖,守住外婆唯一的念想。
是傅景深的步步紧逼,打碎了她所有的平静。
如今秘密败露,她唯一的心愿,便是彻底远离他,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回归原本无人问津的安稳生活。
傅景深看着她近乎冷漠的决绝,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雨丝缠绕收紧,闷得发慌。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微凉的触感,清淡、疏离,转瞬即逝。
“我可以不再打扰你的生活。”他终是松了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妥协,目光却死死锁着她苍白倔强的眉眼,“但我不会道歉作废,也不会就此置之不理。今日之事因我而起,我必须护你周全。”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伞柄轻轻往苏糯那边倾斜大半。
宽大的黑色伞面彻底笼罩住她单薄的身躯,将漫天冷雨尽数隔绝,而他自己的左肩,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打湿,昂贵的黑色高定面料吸饱了雨水,沉沉贴在肩头,染透一片湿凉。
苏糯察觉到头顶光影的偏移,抬眸望去,恰好看见他肩头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心底微动,却没有半分软化。
怜悯、愧疚、弥补,于她而言,都是多余的牵绊。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更不需要傅景深迟来的善意。
“不必。”苏糯侧步后退,主动退出伞下的庇护,任由冰冷的雨丝落在肩头,瞬间打湿单薄的旧棉袄,“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
彻彻底底的拒绝,不留半点余地。
傅景深望着她后退的动作,眼底的晦暗愈发浓重。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小姑娘的骨子里,藏着比任何人都坚硬的孤勇。她不需要施舍,不需要补偿,不需要庇护,只想安安静静,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僵持间,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剧组收工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走过泥泞小路,目光频频往两人对峙的方向偷瞄,窃窃私语顺着风雨隐约传来。
“真没想到苏糯这么厉害,凭空冒出来的蓝火,根本不是特效……”
“太吓人了,难怪她平时独来独往,原来是有这么大的秘密。”
“傅影帝刚才特意封场护着她,看样子是真的不想让她的事传出去……”
“之前大家还笑话她土气不起眼,现在谁敢小瞧她啊?”
细碎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带着好奇、忌惮、揣测,顺着风雨飘进两人耳中。
片场的封锁只是表面,数十人亲眼目睹的异象,根本堵不住悠悠众口。流言早已在暗中悄然滋生,只是碍于傅景深的威慑,无人敢当众喧哗。
苏糯对此恍若未闻,脸上依旧一片平静。
三年群演生涯,她早已习惯旁人的轻视、嘲讽、冷落,如今突如其来的忌惮与探究,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打量,并无半分区别。
她不再看傅景深复杂难辨的神色,转身抬步,朝着老旧简陋的群演宿舍楼走去。
背影单薄挺拔,一步步踏入茫茫雨幕,决绝得没有半分回头。
细雨绵绵,淋湿她的发丝衣角,也淋透了她眼底仅存的平和。
傅景深静静伫立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就那样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楼道昏暗的阴影里,心口的闷堵与懊恼愈发浓烈。
助理撑着伞匆匆赶来,看着自家影帝半边湿透的肩头,满脸忐忑:“景哥,雨越下越大了,我们先回车上吧?片场那边已经全部清场,所有人都签了保密协议,绝对不敢乱传消息。”
傅景深眸光沉沉,依旧凝望着宿舍楼的方向,薄唇微启,嗓音低沉冷冽:“派人盯着,护住她。”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靠近、打扰,更不准有人私下打探、议论她的任何事情。”
今日蓝火现世,太过诡异莫测,一旦被别有用心之人深挖窥探,苏糯必将陷入无尽的麻烦与危险之中。
是他亲手揭开了她的秘密,便由他来守住她的安稳。
助理连忙应声:“我马上安排安保和可靠的工作人员暗中值守。”
风雨愈发凛冽,卷着深秋的寒意席卷而来。傅景深抬手抚上衣襟那处浅浅的焦痕,温热的触感早已褪去,只剩一片微凉的印记。
这是独属于她的痕迹,是这场荒唐捉弄、意外相遇里,最特别的羁绊。
他活了二十八年,见过山河万里,阅遍人间繁华,早已对万事万物淡然处之,从未有过这般心绪大乱的时刻。
从前的招惹是无聊消遣,如今的在意,却是情不由衷。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无人察觉的笃定:“苏糯,我不会再打扰你,但也绝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
……
老旧的宿舍楼潮湿阴冷,墙面斑驳起皮,墙角挂满细密的蛛网,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混合霉味的沉闷气息。
苏糯扶着斑驳的楼梯扶手,一步步缓步上楼,每走一步,四肢的酸软与晕眩就加重一分。
彻底透支的魔力迟迟没有恢复的迹象,浑身灵力空空荡荡,连指尖的温度都冰冷刺骨。方才强行催动魔法的反噬,远比她预想的更加猛烈。
外婆留下的古老魔法本就耗力极大,在灵力稀薄的凡人世界,每一次动用,都会对自身造成不可逆的损耗。从前她隐忍克制,极少动用能力,今日被逼至底线强行爆发,直接掏空了她积攒数月的灵力。
推开狭小简陋的单人宿舍门,冷风裹挟着雨雾迎面灌来。
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陈设简陋至极,一张旧木床,一张掉漆的书桌,墙角堆着几箱廉价泡面与攒下的零钱,是她在横店三年的全部家当。
苏糯反手带上门,落锁,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所有纷扰。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所有强撑的倔强与冷静尽数崩塌,她双腿一软,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刺骨的寒意席卷四肢百骸,眼前阵阵发黑,剧烈的眩晕感让她几乎无法睁眼。
她缓缓抬手,摊开掌心。
原本温润通透的掌心,此刻布满细碎的淡蓝色纹路,那是魔力透支、灵力受损的反噬印记,隐隐透着微弱的微光。
这是警告。
若是短期内再次动用魔法,她的灵力根基将会彻底受损,甚至可能彻底失去所有魔法能力。
苏糯轻轻阖上眼眸,长长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
她从不后悔今日的出手。
隐忍换不来安稳,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三年的步步退让,只换来变本加厉的招惹,与其束手受欺,不如破局自保。
只是可惜,她藏匿三年的平静生活,终究还是彻底碎了。
从今往后,横店再无默默无闻的普通群演苏糯。
蓝火惊世的秘密一旦埋下种子,迟早会破土而出,引来无数窥探与风波。
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眼底一片沉静悠远。
万丈星光也好,俗世纷扰也罢,于她而言,皆为浮云。
她所求的,从来不过是一隅安稳,守住外婆遗念,平凡安稳,岁岁平安。
可命运的齿轮,自那簇蓝色火焰腾空而起的瞬间,便已悄然转动。
她与傅景深,本是天南地北、永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却因一场雨夜闹剧、一次惊天秘闻的暴露,死死缠绕在一起。
咫尺之距,仿若隔山海。
山海可平,人心难断。
而她平静无波的余生,自此,风波乍起,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