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晨光
十月了。
天气凉得很快,阳台上的风从桂花甜变成了银杏叶落下来的那种清苦。林屿把夏天的凉席收起来,翻出了两床薄被,一床灰的一床蓝的——灰的叠在周逾那半,蓝的留给自己。猫从周逾的灰色被面上踩过去,留下一串梅花形的压痕。
某个周六早上,林屿醒得比闹钟早。窗帘漏进一线灰白的光,窗户没关严,有一缕细风溜进来,卷着楼下早餐铺炸油条的香气。他侧躺着,看见周逾的背,被子卷到肩头,露出一截后颈。那根旧皮筋滑到了枕头边,和手机充电线缠在一起。
猫窝在周逾枕头和床头柜之间的缝隙里,趴成扁扁一团。
林屿没有动。他就这样躺着,听周逾平稳的呼吸,看光线慢慢从灰白变成暖金色,一寸一寸爬过被面、爬过周逾露在被子外面的指尖。他想起去年秋天——那时候他一个人住,秋天对他来说只是"该加衣服了"和"又一年快完了"的区别。他在那些早晨醒过来,盯着天花板数该起床的时间,有时候数到一半又闭上眼睛,像要把自己重新睡回梦里去。
现在他不用了。
周逾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摸了一下——摸到林屿的手臂,停住了,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
"几点了。"周逾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八点多。"
"猫喂了吗。"
"你摸摸你枕头边。"
周逾眯着眼偏过头,看见猫缩在缝隙里睡得正沉,耳朵偶尔抖一下像在追梦。他把手缩回去,往林屿那边又挪了挪,下巴搁到林屿的肩膀上,含含糊糊说了句"再睡会儿"。
林屿没有动。他抬手把被子往周逾肩上拉了拉,然后把手搭在周逾后背上。隔着棉质睡衣,能感觉到他肩胛骨微微突起的弧度。很熟悉,和两年前一样,和他躺在那张旧床上的每一个早晨一样。那时候他也会把手搭在这里,周逾会哼哼唧唧往他怀里钻,说"五分钟,再五分钟"。
那五分钟有时候会变成半个小时。迟到也无所谓,因为他知道回来的时候有人等他。
现在也一样。
又过了快一个小时,林屿的腿麻了,他终于把周逾推醒。"油条凉了。"
周逾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猫被吵醒了,不高兴地从缝隙里跳出来,到客厅去找自己的碗。
周逾打着哈欠走进洗手间,挤牙膏的时候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跟过来的林屿。林屿靠在门框上,头发也乱着,睡衣扣子系岔了一颗。
"扣子系错了。"周逾含着牙刷,含糊地指了指自己胸口。
林屿低头看了看,不太在意地扯开重新系。周逾在镜子里看着他的手指笨拙地和扣眼较劲,嘴角弯了一下。他漱了口,转过身在林屿面前蹲下来,伸手帮他把最底下那颗扣子重新穿好。
动作很自然,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那两年。
早饭是油条配白粥,林屿又煎了两个荷包蛋。周逾负责掰油条泡粥,猫蹲在桌脚边等蛋黄的碎末。窗外的阳光彻底亮了,铺在餐桌布上,那块格子布是上周逛宜家新买的——周逾挑的,林屿付的钱。
"今天什么安排?"周逾咬了一口油条。
"下午给猫换猫砂。晚上想吃火锅。"
"行。我上午去买菜。"周逾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我妈上周打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吃饭。"
林屿夹荷包蛋的筷子顿了一下。周逾的母亲,两年前分手的时候她给他打过一通电话,说"小屿,不管你们什么情况,阿姨还是认你的"。他在电话那头哭了,很轻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说"阿姨对不起"。
周逾放下碗,看着他。"我跟她说过了。她说……她说排骨炖好了等你。"
林屿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粥。猫蹭过来,拿尾巴扫他的脚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下周吧。这周先把火锅吃了。"
周逾笑了一下,伸手把林屿碗边沾的粥粒抹掉,很自然地把指尖放回自己嘴里抿了一下。
"行。那我跟我妈说下周日。"
午后的阳光把客厅铺得满满当当。他们一起换了猫砂,猫不乐意地在旁边转来转去,每一爪子都踩在新砂上表示抗议。周逾蹲在地上把旧砂倒进垃圾袋,林屿蹲在他旁边用铲子把新砂铺平。
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到。
铺完了猫砂,林屿去洗手,回来的时候看见周逾站在书架前,正翻那本旧日记本——又写了新的一页。他凑过去看,上面写着:
"秋天了。换厚被子了。今天早上醒来手边有人,从脚暖到头。系了一颗扣子,觉得比结婚还正式。下周日回家吃饭。妈炖排骨了。猫今天踩了六次新猫砂表示不满,和以前一模一样。"
末尾没有画猫脸,但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线条潦草,像画的人画到一半不好意思了赶紧收笔。
林屿从背后抱住周逾,下巴搁在他肩上,手指点了点那个歪心脏的小尾巴。
"画得丑。"
周逾偏过头,两个人的脸颊蹭在一起。"那你画一个。"
林屿想了想,真的伸手拿了笔。他在那个歪心脏旁边画了另一个心脏——画得也不怎么样,但两个歪歪扭扭的符号挨在一起,像两个不太会表达的人在笨拙地对望。
窗外黄叶落了一地。猫跳上书架最底层,趴下来看他们,尾巴从边缘垂下去慢慢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的白墙上,和两只歪歪扭扭的心叠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