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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跨世缉心

“少爷,您看那边那位,会不会就是轻云小姐?”

桃雨伸着指尖,小心翼翼指向街对面的人影,语气里藏着几分急切。

“不是。”

贺云漫不经心地应声,顺着桃雨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那人额间点缀的精致鎏金花钿上,当即垂落眼帘,肩头垮了半截,闷闷地低声嘟囔。

整条长街从东头走到西尾,脚边石板路都快踩熟了,始终没能寻到那位额间带着浅褐胎记的姑娘。他心底不由得暗自犯疑:法轻云当真只是贪玩走失,而非遭遇歹人掳劫?

“少爷,不然咱们往那条巷子碰碰运气?”桃雨迟疑地抬手指向侧边岔路。

贺云随意瞥了一眼那条人声鼎沸的巷道,两侧林立的皆是酒肆茶楼、临街赌坊,喧嚣吵闹,鱼龙混杂。法轻云身为名门世家精心教养的闺阁贵女,素来恪守礼教,断然不会涉足这般芜杂之地。

“不必病急乱投医,原路折返,再仔细搜寻一遍。”

贺云摆了摆手,转身准备沿来路重新查找。就在这时,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一抹艳红身影飞快掠进巷尾,一闪而逝。心底的直觉猛地揪住了他,贺云二话不说,抬步便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桃雨早已习惯自家少爷这般说动就动的性子,连忙攥紧裙摆,脚步利落紧随在后。

二人一路追到一间气派的赌坊门前,鎏金烫边的牌匾在烛光下晃眼,桃雨猛地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仰头望着招牌,紧张地攥紧了腰间装着银两的荷包,心头七上八下。

“少爷,咱们……不接着找轻云小姐了吗?”

贺云立在石阶之下,目光牢牢锁着赌坊内那道窈窕身影,直至对方缓缓回身。那人面上蒙着一层轻薄绯红纱巾,遮得住眉眼容貌,却遮不住眉心那块独一无二的淡粉色胎记。他心头微微讶异,万万没想到素来端庄自持的世家贵女,竟然会独自流连赌场寻欢。

“找到了,进去。”

话音落下,贺云径直抬步跨入喧闹的赌坊,桃雨瞪大双眼,一头雾水地连忙跟上。

法轻云一踏入赌坊大堂,周遭一众男人的目光齐刷刷黏在了她的身上,贪婪又猥琐,如同饿狼盯上了猎物,争先恐后地围拢过来。

赌坊管事快步迎上前,脸上堆着熟稔的笑意,恭敬地引着她走向中央的赌桌,眼底没有半分市井下人对孤身女子的轻佻怠慢,反倒带着几分忌惮与尊崇。

这反常的态度让混在人群中的贺云心生疑虑。

京城之内能扎根立足的赌坊,背后必然背靠权贵势力,管事乃是一坊主事,眼界阅历不凡,竟对一名孤身姑娘如此礼遇,莫非对方早已摸清了法轻云的真实家世?

“姑娘今日不去城郊祭拜水神,反倒有空来坊里消遣?”管事柔声问道。

“少啰嗦,今日心绪烦闷,过来玩上几局,开局吧。”法轻云语气清冷,听不出半分闲适,反倒裹挟着淡淡的戾气。

管事一听便知她心头郁结,不敢多言,连忙招手唤来坊内几名久经沙场的老牌赌客,专门陪她对局。

贺云隐在人群后方,冷眼旁观。这间赌坊的骰子多半经过灌铅改造,暗藏手脚,他倒想看看这位娇贵的世家小姐,究竟有几分本事。

法轻云扫过对面几人故作沉稳的面相,一眼便看穿了对方刻意放水、伺机设局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浅笑。

“都是常年混迹赌桌的老手,咱们索性痛快些,直接押豹子,敢接吗?”

对面的中年汉子仰头朗声大笑,底气十足地一拍桌面:“小娘子性子爽快,老夫自然奉陪,待会儿可不要输了闹脾气。”

“请便。”

骰盅扣合碰撞,清脆的骨骰撞击声在喧闹的大堂里格外清晰,周遭赌客尽数屏住呼吸,目光死死追随着上下翻飞的瓷盅,全场只剩下骰子滚动的哗啦声响。

“咚——”

骰盅重重扣落在红木赌桌上,尘埃微扬。

法轻云随手捞过自己面前的骰盅,漫不经心地随意晃了两三下,便轻放在桌面。

中年男人眉头骤然拧紧,只觉对方的举动满是轻视,心底隐隐不快,碍于对方是女子,并未发作,只等着全场下注完毕,率先掀开了自己的骰盅。

“是四四四豹子!”

围观人群轰然惊呼,不少人扼腕叹息,以为大局已定。

法轻云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挑开自己的骰盅,三颗圆润的五点点骰子齐齐罗列在托盘之中,规整利落。

“承让。”她红唇轻启,语调平淡,仿佛早已预料到结局。

中年男人脸色一僵,只当是对方运气爆棚,强压下不甘,重整精神开启第二局。

这一局中年男人愈发谨慎,摇晃骰盅时用尽了心思,落盅之后,稳稳掀开,赫然是通杀全场的六六六豹子。

围观众人瞬间沸腾,纷纷笃定风轻云必输无疑,中年男人脸上浮出得意的狞笑,可当视线落在法轻云的骰盅之内时,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三颗一点的幺豹笔直排成一线,在托盘里格外扎眼,乃是骰宝之中最为尊贵的至尊豹子。

“幺、幺豹!”有人颤着嗓子喊出声,全场瞬间死寂,随即掀起更大的喧哗。谁也没料到,这位红衣姑娘随手一晃,便摇出了千载难逢的幺豹。

躲在人群里的贺云眼眸骤然一亮,心底暗自赞叹,果然有点儿本事。

“承让。”

接连两局惨败,后续上场的赌客轮番换了押宝、牌九两种玩法,依旧无一例外节节落败。管事与一众老手脸色愈发难看,对方分明是憋着一口气,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几番对局下来,法轻云胸中郁结消散大半,索性起身打算离坊。

“姑娘留步。”

一道清朗男声自身后响起,法轻云旋身回头,望见一位眉目俊朗的锦衣公子,微微挑眉。

“姑娘骰术高超,在下心生敬佩,想要与姑娘单独赌上一局,不知可否赐教?”

法轻云上下打量了贺云一番,只当是寻常游手好闲的世家纨绔,方才因容貌生出的半点兴致荡然无存。

“今日兴致耗尽,不比了。”说罢,她提着裙摆,径直朝着赌坊门外走去。

被当面回绝早在意料之中,贺云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把控得恰到好处,清晰飘入风轻云耳中:“莫非姑娘,是惧怕输给我?”

激将法果然奏效,法轻云脚步猛地顿住,回身快步折返赌桌,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说吧,想赌什么?”

“骰子、牌九都已玩过,咱们换一种新鲜玩意儿。”

贺云示意身侧的桃雨取来一筐兑换好的铜钱,拿起小碗与竹棍,当场演示起番摊的玩法。周遭赌客从未见过这般赌法,纷纷交头接耳,好奇不已。

“法小姐,看明白了吗?”

法轻云微微颔首,这玩法看似简单,实则极度考验眼力、估算功底与临场判断力,但她身为京城闻名的才女,心思缜密,悟性过人,自然不会怯场。

“放马过来。”

贺云将一堆铜钱推至桌中,法轻云随手抓了一把,扣在瓷碗之下。

“你来猜余数。”

贺云目光落在碗沿,没有半分迟疑:“四枚一拨,最终余二。”

法轻云秀眉微蹙,拿起细长竹棍,小心翼翼地将碗下铜钱四枚一组向外拨开,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跟着竹棍挪动。

片刻之后,碗底仅剩两枚铜钱,清清楚楚摆在众人眼前,周遭又是一阵哗然。

桃雨原本还暗自担心自家少爷硬装门面,此刻眼里满是惊喜。

贺云淡淡一笑:“轮到我了。”

他随手抓了一把铜钱扣在碗下。

法轻云凝神思索片刻,开口作答:“两枚一组划分,余下一枚。”

贺云不慌不忙掀开瓷碗,手持竹棍飞速拨弄铜钱,动作迅捷利落,快到法轻云根本来不及清点数目。

等到最后两枚铜钱被拨出,桌面空空荡荡,没有半枚剩余。

法轻云肩头微微一垮,眼底的傲气淡了几分,低声道:“是我输了。”

贺云从容起身,对着她拱手一礼:“承让。”

“我愿赌服输,你想要什么赌注?”法轻云抬眼看向他。

贺云缓步走到她身侧,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扇面恰好挡住下半张面容,压低嗓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开口:

“法小姐,闹也闹够了,玩也玩尽兴了,是时候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