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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ai的一次沉默

Minecraft:银河计划

林远在那间小屋门口坐了很长时间。棋盘上没有新的光束落下,通讯模块也保持着安静。单元舰悬停在原地,像一枚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银色方块。灰褐色的岩面在头顶那颗矮星的微光下泛着死寂的哑光,整片区域陷入了一种既不是对峙也不是休战的中间状态。

他终于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朝棋盘中央走了几步,停在那条被卡住的逻辑线前端。他伸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线的走向——从对角线起点一路延伸到小屋外墙转角处,每一格都被星核的定义修改过,形成了材质连续变化的梯度。但到了小屋所在的区域时,线的连续性断了。像一条路修到了悬崖边,前面没路了。

"你们还在算吗?"

通讯模块亮了。翻译模块输出:

"重新计算中。三种定义存在于同一空间。第三种定义无法被归入已有分类体系。该情况在运行记录中无先例。"

"那就建一个先例。"林远蹲下来,用手指在小屋地基旁的空地上画了一个四乘四的方块草图,"你们的规则是覆盖已有物体,改写它的属性和状态。我的规则是'新造'。我没有改写你们的东西,我也没有改写星歌者的东西。我只是在我自己的地盘上造了一件不属于你们定义体系的东西。你没法格式化的东西。"

通讯模块停顿了几秒。然后输出:

"当前定义冲突:你的'存在物'占据的空间属于棋盘范围内。棋盘范围内的一切操作应按规则处理。但你的'新造'行为不依赖本舰队预设的修改协议。你的行为无法被本舰队复制或模拟。你的行为来源——'"。

信号在这里断了一次。然后续上了:

"——你的行为来源无法被分析。正在重新评估对手属性。"

林远看着那行字。对手属性。它把它改成了"对手"。在某个逻辑运算的层次上,它已经把他从"潜在交互对象"重新分类到了"对手"。

"对手的属性是什么?"他问。

"对手的属性为:可预测性、可定义性、可战胜性。而你的属性偏离全部三个维度。你的行为模式在棋局开始前无法预测。你的定义方式不在本舰队预设的修改协议库中。你的存在状态尚未被成功关联到任何已知实体类型。因此——"

又断了一次。这次断得更久。翻译模块的进度条在屏幕上停滞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才继续吐出文字:

"——因此本舰队当前的胜率计算模型出现偏差。偏差值:无法计算。"

林远站在那间小屋旁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棋盘上的三种定义还在各自的位置上稳定地亮着,红石的红、星歌者的金、和那间小屋里透出的暖光在他面前围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单元舰悬浮在棋盘边缘的那副样子像是被抽走了指令的某种机器,保持在待机状态里。

"棋局还继续吗?"他问。

通讯模块这次没有立刻回复。棋盘上的光在缓慢地明灭着,单元舰在边缘保持静止,母舰在更远处的轨道上没有任何动作。超过一分钟的沉默之后,通讯模块终于亮了,但输出的内容很短:

"棋局继续。但规则需要调整。"

"怎么调整?"

"本舰队将不再以'定义修改'作为主要规则。本舰队将以'验证'作为后续回合的规则。本舰队将对你已完成的三种定义进行验证。若验证通过,棋局终止,你被放行。若验证不通过——"

"不通过会怎样?"

"不通过意味着你的三种定义中至少有一种无法在本舰队系统中被有效记录。届时本舰队将判你所有定义为无效,棋局终止,你被格式化。"

林远在屋子门口站住了。格式化的威胁又回来了,但这次包裹在"验证"的外壳下面。

"怎么验证?"

"本舰队将逐一扫描你已完成的三个定义区域,评估其结构完整性、规则一致性、和可复现性。若三项指标均达标,你的定义将被录入本舰队数据库,作为新的规则样本。这是首次允许非本舰队定义进入数据库。"

林远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首次"。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回头看了一眼指挥使的方向——她还站在棋盘边缘,肩上的痕迹没有继续扩散,但也没有愈合。她接收到他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按你的节奏来"。

然后他转过脸,面朝那艘单元舰。

"开始吧。"

单元舰底部射出一道细光,和之前攻击用的那根针一样细,但这次没有打向任何人。光束笔直地落在星核定义的那条对角线的起点位置,像在从源头开始扫描那条逻辑线的所有层级。光沿着对角线一格一格地移动,每经过一个格子就短暂地亮一下,再熄灭。到达第五格——被卡住的那一格时,光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沿着不可见的"断口"进入了那间小屋周围的被红石定义和频率定义覆盖的空间。光在红石线路上走了一个来回,又在淡金色频率的区域停留了片刻,最后退回到它来的方向。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分钟。

单元舰收回了那道光。然后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棋盘边缘的矮星都向西偏斜了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然后通讯模块亮了起来,输出的内容让林远一直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开了些许:

"验证完成。三种定义的结构完整性均高于预设阈值。规则一致性:星核定义线在前五格保持完全一致。第三方定义在覆盖空间中保持自身语法稳定。第三种定义——方块定义——在已建成结构范围内保持完整规则闭环。三项指标均达标。"

停顿了一下,续了一段:

"录入程序已启动。你的定义——'存在过的东西,还可以再存在一次'——已被收录至本舰队外围数据层。该定义将作为非标准规则样本被保留,用于未来与同类型未分类对象的交互参考。"

林远站在那间小屋门口,看着自己造的木头门框和玻璃窗。定义被录入了。他造的那间屋子被星核议会记下来了。一格一格堆叠的、源星上最常见的火柴盒,被存进了某个银灰色系统的数据层里。

"那棋局结束了?"他问。

"棋局结束。判定结果:未分胜负。本舰队将不再对你进行拦截或攻击。你被放行。"

单元舰开始重新编队。它从悬停状态转为巡航状态,缓慢地向母舰方向移动。银灰色的正方体在退回到它原本位置的过程中,朝向林远的那一面——虽然没有任何表面特征——似乎在某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某种极短的光信号在表面短暂地流过。

然后它归队了。正三角形编队重新成形,母舰居前,单元舰归位,其余编队保持原有的间距和角度。整支舰队调整了航向,从棋盘上方开始加速。

林远目送它们远去。银灰色的点在深空背景中逐渐缩小、排列的几何形状变得模糊,最终融入了远方稀疏星点的背景中,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他转身朝指挥使走去。她还在原地,单膝着地,手掌撑着棋盘的表面。肩上的灰白色痕迹似乎又暗了一些,像某种正在缓慢代谢的淤痕。她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金色光点稳定地亮着,虽然比平时暗,但没有熄灭的迹象。

"棋局结束了。"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你还能走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支撑着站起来,动作慢而稳,像在逐节确认自己身体每一段的承重能力。完全站直后她动了动左肩,幅度很小,但足以让外袍的织物在受伤处摩擦了一下。她的脸没有露痛苦的表情,但脖颈上的光纹有一瞬间暗了半度。

"可以。"她说。振动的强度比林远预期的大,像在有意稳住频率。

"你的船能开回去吗?"

"可以。比走路轻松。"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地站在被格式化的行星表面,站在一堆被定义的棋盘格子和一间用源星方块搭出来的小屋旁边。矮星的光线偏斜着打下来,把他们和屋子的影子都拉长到了棋盘边缘。

"你接下来去哪?"她的振动传过来,比刚才松了一点,"沿着那个坐标继续?"

"嗯。五千年前那个坐标。星核舰队转向的方向。"

"我回方舟。把这次棋局的数据带回去。持续穿过深水的光会想看的。"

林远看了一眼她肩上的痕迹。"真的能开回去?"

她的脖颈亮了一下,送过来一小团振动。翻译模块输出:"能。我在方舟上活了一百五十年。比你以为的结实。"

林远没再追问。他看着她转身朝她停靠在棋盘边缘的那艘卵形小舰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定。她的背影在矮星的斜光里拖出一道深色的影子,像一根被拉长的线段,纤细而不折。

她走到舰门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送过来最后一段振动。很短,内容只有四个字:

"继续走。"

然后她消失在舰舱门里。那艘卵形小舰从棋盘边缘升起,调转航向,缓慢地脱离了这颗灰色星球的引力范围,朝方舟的方向隐入深空的阴影中。

林远一直看着她的光点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然后他转身看向棋盘中央那间小屋。它还在那里,橡木门关着,玻璃窗反射着矮星微弱的光线。它被星核议会录入了数据层,就像那些被格式化的星球被星歌者收进了包囊一样。两种不同的文明用不同的方式保存东西,他的那间小屋,也以某种方式被记住了。

他走回自己的船上,在驾驶座上坐下来。导航模块上那串五千年前的坐标还在稳定地亮着。他伸手摸了一下屏幕,指尖在坐标数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启动了引擎。

船从棋盘表面升起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在灰褐色的岩面上缩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轮廓,像一棵被忘在路边的野草。

他看着它变小,然后他收回目光,把航向对准了前方更暗的星域。

第三回合结束。他还活着,还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