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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两条路径

Minecraft:银河计划

二次跃迁的时候林远已经适应了。内脏翻涌的感觉还在,但时间缩短了一半,睁眼的速度也比上次快了不少。光从窗外的隧道中消退后,新的星空在三秒内稳定下来,他看了一眼导航,位置偏移在预期范围内。

第三次跃迁之后,他停在一个星系的外围做了一次检查。引擎温度偏高,他把功率降了一档,拆了两块外壳板给红石矩阵散热。冷却的间隙他靠在船壳上吃干粮,看着前方不远处一颗暗红色的矮星在缓慢地脉动。那颗星的光线穿过稀薄的星际尘埃,在视野里染上一层暖色调。他看了一会儿,想了一下这颗星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应该有的。在某张星图上,在某个文明的记录里。但那个文明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他把面包咽下去,装好外壳板,继续飞。

第四次跃迁结束后导航方块上的目标标识变成了闪烁状态。他到了齐桁给的那个"星核第一次被记录到的位置"。

那是一片空的区域。

不是普通的空。是那种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没有恒星,没有行星,没有星云,连宇宙背景辐射的噪音都比周围低了几个刻度。导航模块反复扫描了三次,每次都在同一个方向返回"无信号"——不是"信号弱",是"无"。像有一块区域被什么东西从宇宙的底层数据里删除了。

林远把船停在边界上,隔着玻璃看那片黑。它和普通的黑暗不一样。普通的黑暗里有星光,有尘埃反射的微光,有远处星系模糊的轮廓。但这片黑什么都没有。它就是平的一片黑,像一面没有灯光的屏幕。

他在那里停了一段时间。然后打开了齐桁传给他的那个数据包。

数据包内容很多,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大致看完。齐桁整理了半年的观测记录、星体消失的时序图、光谱凹陷的分析。但没有答案。所有的数据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的同一个结论:有东西在移动。沿着一条路径,从一个坐标移动到下一个坐标,清理掉经过的一切。路径的走向在数据包最后一张图上被画成了一条红线,从L-7延伸出来,穿过一片星域,拐了一个弯,然后继续往银河旋臂内部延伸。

而他现在就在那条红线的某个点附近。

他把数据包关掉,重新启动了引擎。继续沿着红线往更深处飞。

接下来的两天他做了三次非跳跃的巡航。每到一个新坐标就停下来扫一次,把扫描结果和齐桁的数据做对比。消失的路径比他想的宽——不是一条线,是一条带。星体沿着这条带的中心被擦除,然后边缘的星体也开始出现光谱异常,像有什么东西的"影响"在向外扩散。

第三天的时候他遇到了一段残骸。

那是一片漂浮在真空中的碎片,大小不一,从拳头大的到半艘船那么大的都有。材质各异,有些是金属的,有些是岩石的,有几块上面残留着像是人造结构的东西。林远穿着护甲出了舱,用绳子把自己拴在船体上,缓慢地飘过去查看。真空里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在头盔里回荡。

最大的那块碎片上有一段铭文。铭文用的不是源星文字,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但他背包里的通用翻译模块尝试了几下之后,拼出了几个词:

"……最后一批……我们记录……直到……"

后面的部分被炸裂的断口截断了。他在碎片周围又飘了一会儿,没有找到更多信息。但他注意到一件事——碎片的边缘不是炸开的,不是烧融的,是"平滑"的。每一块碎片的断面都像被什么极其精细的东西切过,表面光滑得不正常。他伸手摸了一下,断面冰凉,没有任何毛刺。

他在那块最大的碎片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回了船,把绳子收回来,关好舱门,在驾驶座上坐了下来。

那个词又浮上来了。星核。

这不是战争。战争会留下残骸,会留下战场,会留下某一种"痕迹"。但这些碎片的断面太平滑了。平滑到不像被摧毁,像是被人从一张更大的图里"剪"了下来。剩下的碎片只是剪掉之后没扫干净的边角料。

他重新校准了导航,输入了齐桁给他的下一个坐标点。那个点比现在的位置更靠近旋臂内部,沿途的区域标注着"疑似前哨站"——齐桁的备注写着:"这段通讯是几年前截获的,信号来源不稳定,但地址有效。"

林远启动了引擎。

航程中途他接到了齐桁的广播。音频接通后齐桁的声音传过来,比上次听起来精神一些:"你到哪了?"

"过了第三个坐标点。看到了一些碎片。"

"碎片?什么样的?"

林远描述了一下。齐桁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描述的那个断面,我也见过。我之前捡到过一小块,带回来分析了一下,表面没有任何能量残留。不是高温烧的,不是爆炸冲击,就是——被切开了。干净到连分子层面的扰动都没有。"

"能用什么做到?"

"不知道。但如果是'格式化'的一部分,那'格式化'比我们想的更精细。它不只是擦掉星球表面,它在拆解物质本身的结构。"

通话结束后林远又飞了几个小时。然后他进入了那片信号源的区域。

他的导航模块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源。频率很旧,像是某台设备在持续发射同一个固定的信标信号,内容没有变化,就是一组坐标,重复播放。他循着信号找到了来源——一颗小行星的背面,靠着阴影的那一侧,半埋在岩石和灰土下面,有一根天线。

天线插在一个装置上。那装置不大,长方体的金属盒子,表面布满了磕碰和锈蚀。他落地之后走过去把装置从岩屑里挖了出来,用工具撬开外壳,里面的结构让他停了一下。

红石线路。比较器。中继器。一块几乎耗尽的红石粉罐。还有一个简陋的存储模块,里面只存着一组数据。

他把存储模块连接到自己的导航方块上,读出了里面的内容。是一段记录,文字写得断断续续,像是谁很赶地打上去的:

"我到了这儿。再往前……信号断了。我不知道前面的路还通不通。如果我回不来,这个信标会一直发坐标。如果有人收到,别走我这条路。"

落款是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日期是两百多源星年前。

林远把那段记录读了三遍。然后把装置重新装好,放回原位。天线还在发信号,微弱但持续。它在等另一个人。他想了想,在装置旁边放了一块从源星带来的圆石,用石剑刻了一个箭头,指向他来的方向。

然后他回到船上,关好舱门,坐着沉默了很长时间。

两百多年。那个信标放了这么久。还是有人来的。他收到了,齐桁也收到了。

他重新打开导航模块,把齐桁传给他的那个红线图再次调了出来。红线从L-7一路延伸到这里,穿过他所处的这片星域,继续往内旋臂走。他顺着红线往前拉,屏幕上的线条延伸了很久,最终停在一个坐标上。

那个坐标旁边有一个备注,齐桁的字迹:

"源头?我推测的。没验证。"

林远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很久。然后他输入了一组新的目标。他把那个"推测的源头"设成了航向。

引擎启动的时候他给齐桁发了一条短讯:"我要再往前走走。有个推测坐标,我想去看看。"

齐桁的回复过了大约半小时才到,很短的文字:"燃料够吗?"

"够。"

"回得来吗?"

林远想了想。"不确定。"

齐桁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条文字:"那你去吧。我把这边的监测范围扩大,你走多远我就在地图上标多远。万一有东西回头,我能提前看到。"

林远看着那行字,把通讯关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着控制台的边缘。红石灯在稳定地亮着,导航方块的目标标识正在闪烁。前方的星空在他眼里展开,星河在移动,星辰在流转,远处某一片区域——他看不到——有一个推测中的源头。有一个东西正在一路擦过来。

他想起源星的天空。想起车库里那艘他亲手搭起来的船。想起母亲在厨房背对着他说"那走吧"。想起父亲给他的那个旧箱子。想起齐桁那句"等着有人来"。

他松开制动手柄,让船开始滑行。

引擎的嗡鸣从低沉渐渐拔高,船体微微向前倾。星空开始流动,从缓慢的移动变成均匀的后退。

他盯着前方那片星空,在心里默默地想——我不找你们打仗。我不找你们讲和。我就想看看你们把那么多星星抹掉之后,自己那里剩什么。

船持续地往前滑行,像一颗被投出去的石子。

在很远很远的身后,那颗蓝色的源星还在安静地转着。有云,有海,有夏天的蝉鸣,有一个车库里空了的位置。在某个灰白色的行星上,一个跛脚的年轻人在不断调大天线的功率,在浩瀚的黑暗里替另一个人守着后路。

林远把那只从口袋里的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放在控制台旁边的台面上,折好,用一块石英压住。纸条上"飞远点"三个字朝着他,在红石灯的暖光下微微发黄。

他伸手推了一档速度。

船更快了,朝着那片他从未到达过的方向。

前方是未被探测过的星域,是齐桁标注的那条红线未探明的延伸方向。林远把护甲松开的扣子重新系上了,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左手边放着一块备用的红石中继器,右手边是半组烤土豆。储物暗格里六颗末影珍珠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飞。

外面的星光一格一格地从玻璃上滑过去,像是被一双手不断翻开的一本书。

他翻到了新的一页。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