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准备（下）

导航模块装进飞船用了三天。

头一天林远把车库里所有的东西清了出去。铁锭堆在墙角，红石粉罐子码在架子上，黑曜石块摞了四层，每块之间垫了一层羊毛防刮。中间空出来的地方铺了三乘三的基岩层——他铺不起整块基岩，用的是基岩粉末和圆石合成的替代料，硬度和抗爆性差一些，但垫底够用了。

他站在那片空地的中间，闭眼想了一下整艘船的结构图。然后他蹲下去，从背包里掏出第一块黑曜石，放在最中央的位置。

"咔嚓"一声，方块落定了。声音清脆，边缘和地面严丝合缝。他往后退了一步，换了方向，放第二块。第三块。脚底的触感在变化，平整的基岩面上开始有了方块错落的纹理。他每放一块都用手掌压一下，确认它和周围的方块咬合牢固。黑曜石表面冰凉，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磨砂的质感，像被打磨过但又没完全抛光。

他在心里数着。底舱四排，每排七块，中间留了动力舱的凹槽。放完最后一排，整个船底铺好了。他蹲下去检查了一遍缝隙，确定没有空位，然后开始砌侧壁。

侧壁用的是铁块。铁块的触感比黑曜石暖一些，表面有细微的锤纹，是他的铁砧锻造出来的。他在熔炉里烧了四天铁矿石，烧出来的铁锭在锻造台上打成方块，每天从早敲到晚，手臂酸得端不稳杯子。他母亲站在门口看过他几次，没说话，后来每天多煮两个鸡蛋放在他桌上。

铁块一块一块垒上去，围出船体的形状。底边长七格、宽七格，高四格。一个很丑的方盒子。但他看着那个方盒子慢慢成型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踏实下来了。那种感觉和盖房子一样，每一块都亲手放上去的，你知道它不会塌。

动力舱在船底正中央，他留了一个两格高一格宽的空腔。红石引擎塞进去的时候尺寸刚好，卡得紧紧的。他往引擎里填了两组烈焰粉作为初始燃料，又从包里掏出十六个红石块，在引擎四周排成能量矩阵。红石块的红色在铁块包围的暗色空间里特别亮，像十六颗心脏在跳。

他把动力舱盖板盖上，踩实，然后开始布红石线路。

红石布线是他最熟的事。从源星上第一次搭自动门到现在，他铺过的红石粉连起来能绕镇子好几圈。但这艘船的线路复杂得多，要把驾驶舱的控制信号传到引擎，从引擎反馈数据到导航模块，还要接一套应急断路系统。他用红石粉在铁块夹层里走暗线，每拐一个弯就放一个红石中继器延长信号，每跨一层就插一个红石火把做信号转换。

他趴在地上铺线的时候，手指头沾满了红色的粉末。有几次接错了回路，引擎那边"嗡"一声闷响又灭了，他就趴回去把那段线拆了重铺。最远的那根线从船底到船顶要跨三个夹层，他换了六种布线方案才把信号损耗控制在能用的范围内。

第二天傍晚，整个动力系统的红石线路全通了。他用控制面板上的一根拉杆测试了一下，拉下去的一瞬间，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整个船体震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十六个红石块的能量矩阵依次亮起，红光从船底的缝隙里透出来，在车库里投出一片暗红色的影子。

林远站在船边看了一会儿那光。然后他把拉杆推回去，引擎安静下来，红光缓缓灭了。

"动力好了，"他对自己说，"还差外壳和驾驶舱。"

第三天他铺了外壳。强化黑曜石和铁块混合用的方案，底部三层黑曜石抗冲击，上部铁块减重。他站在脚手架上把最后一块顶板盖上去的时候，整个船体合拢成一个完整的正方形盒子。表面看着就是一个铁灰色的方块，四四方方，没有任何流线，没有任何装饰。

他跳下脚手架绕着船走了一圈。长七格、宽七格、高四格。丑。但硬。他用铁镐在侧面敲了一下，只崩掉了一个边角，里面是黑曜石，镐尖敲上去只留下一个白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拿出钻石镐把那个崩掉的边角补平了。

驾驶舱的门在后侧，是一扇铁门。他装了压力板在门槛上，踩上去门就开。他弯腰钻进去，里面四壁都是玻璃板——他在源星上烧了整整三天的沙子才攒够。玻璃透亮，从里面能看到四面八方的天空。控制台在正前方，上面嵌了三排拉杆、两排按钮、四个红石灯和一个导航方块。导航方块接好了，石英垫高了两格，底下垫了散热用的冰，上面插了一组红石比较器做输入接口。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下来。所谓驾驶座其实就是一个橡木楼梯倒过来放，加了一个靠背。坐上去不算舒服，但视野很好。四面玻璃把车库的天花板、墙壁、堆在墙角的材料全部映进来，像一个方形的万花筒。

他伸手摸了一下导航方块。方块表面微微发热，坐标已经输进去了，目标锁定，就等着他按启动。他的手在方块上停了一会儿，没有按。

现在还不到时候。船有了，但补给还没备齐。他还欠母亲一顿饭的解释。

晚上他坐在餐桌旁，一家人吃饭。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林远扒了几口饭，把筷子放下了。

"我过几天要出趟门。"

母亲抬头看他。父亲也看了过来，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去哪儿？"母亲问。

"远一点的地方。可能有一阵子回不来。"

饭桌安静了几秒。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电视里一个人在念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

父亲把筷子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林远，表情很平，嘴角微微往下，但没有生气。

"你那个车库里搭的东西，"父亲说，"是个飞船吧。"

林远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能飞？"

"能。"

"飞到哪儿去？"

"外面。"

父亲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落到桌子上某一个角落，像在想什么。母亲在旁边没说话，她把一碗汤往林远那边推了推，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全吗？"父亲问。

林远想了一下。"我不知道。"

父亲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母亲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开始扒饭。扒了两口他停下来，说："走之前把你屋里的灯修好，那个开关不灵了。还有车库的棚顶漏雨，你补一下。别让东西生锈。"

"好。"林远说。

那顿饭后面吃得很安静。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电视上的天气预报播完了，换成了一个旅游节目，画面上是某座山，山顶有雪。林远看着那幅画面，不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它还在不在。

饭后他去修了房间的灯。开关拆开之后他发现是里面的红石火把烧糊了，换了一个新的就行。他把旧的火把抽出来，插上新的，按一下开关，灯亮了。暖白色的光充满了房间，照在桌面上的设计图上。设计图旁边放着他母亲给他叠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翻在外面。

他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关了，去车库补棚顶。

车库里那艘船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铁灰色的外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哑光。他爬上棚顶，用砂岩补了漏雨的那一块。补完了他没下来，就坐在棚顶上看天。

今晚云很少，星星很多。他认出了L-7的方向，那里的光点还在，但比上个月少了两颗。他默默数了一遍自己还能看到的星星，总共四百多颗。在源星上肉眼能看到的星星上限就是这么多，他从小就数过。

他坐在棚顶上，夜风从他身边吹过去。船就在他脚下的车库里，装载着红石引擎、导航模块、十六个红石块的能量矩阵，和一颗源星上没有人理解他的那个"坐标"。

明天他要去挖最后一趟矿。把铁锭补足，把红石粉备够，把食物装好。然后他要把这艘船飞起来。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他衣角哗哗地响。他伸手按住衣角，抬头看着那片星星。每一颗他都认得。他在这片星空下面出生，在这片星空下面长大，在这片星空下面学完了所有他能学的东西。

很快他就要离开这片星空了。

林远从棚顶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屋子。路过厨房的时候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桌边，面前放了一杯水，没有喝。

"修好了？"她问。

"修好了。"

"棚顶呢？"

"也补了。"

她点了点头。林远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早点睡"。

他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到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小时候蹲在屋檐下看水坑里的树叶，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远停住了脚步。

"那天你全身都湿了，"她的声音很轻，"我骂了你一顿。但我想的是，这孩子以后一定会走很远。"

林远站在楼梯拐角没有动。他背对着厨房，看不到母亲的表情。水龙头滴了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叮的一声。

"妈，"他说，"我会回来的。"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嗯，"她的声音说，"我等你。"

林远上了楼。他关好房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黑走到窗台边坐下。窗外的星光照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地板上，像一个被放大的方块的影子。

他伸手从背包里掏出了那张坐标图。图上的坐标他已经背熟了，但他还是展开来看了一遍。纸是旧的，边角卷了，有一处被水渍染过，模糊了半个字。他借着星光辨认了很久，确认没有漏掉任何数字。

然后他把图折好放回包内，躺到床上。

明天挖矿。后天装补给。大后天……

他闭上眼。

大后天，飞。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