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观测

镜里的那颗星星又暗了一次。

林远的手指停在目镜调节旋钮上，没有动。他已经连续观测了四个小时，从黄昏一直坐到午夜，望远镜对准的是猎户座旋臂边缘的一片区域。三天前那里还有十七颗可见星体，现在剩下十四颗。三颗不见了。

他调出前几天的观测记录，把三组数据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三天前的星图，中间是两天前的，右边是刚刚拍下的。每一张图都在减少，每一次减少的模式都一模一样——没有碎裂，没有爆炸余波，没有残骸扩散的痕迹。星体只是从某个坐标上消失，像有人把它从数据库里删了一行。

林远靠回椅背，椅子的金属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没动。天花板的灯管在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他听了好几年，已经听不出这个声音了。天文台不大，就一间屋子那么大，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望远镜和一堆他焊的配套设备。墙角的电热壶烧了一整晚，水早干了，壶底烤出一圈发黄的印子。

他盯着那张最新的星图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屏幕。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走到窗口，把帘子撩开一条缝。外面是凌晨两点的源星。远处的城镇还亮着零星的灯，一两点光在漆黑的田野那边跳着，像掉在地上的星星。近处是草，看不清楚颜色，风一吹就整片地弯腰。夏天的虫子在叫，细细密密连成一片，像是大地自己在呼吸。

他想了一下。这大概是源星上最后一个能听见虫鸣的夏天了。如果那些消失的星星一直在靠近的话。

他回到桌前坐下，抽出最底下那层抽屉。里面是一叠手写的计算稿纸，从第一颗星消失就开始写的。他在上面记录了每一次消失的时间、坐标、光谱变化前兆。连起来看，那条路径在往一个方向移动。往太阳系的方向。

林远把稿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时间不多了。

他把抽屉推回去。桌面重新变得干净，只剩下望远镜的遥控面板和一杯凉透的白开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的味道有点涩。他没在意。

楼下传来脚步声。木板楼梯被踩得咯吱响，那声音他听了二十二年，闭着眼都能听出来是谁的。脚步不紧不慢，上了楼，在门口停住。门没关，一只手伸进来推了一下，露出半张脸。

"还在看星星？"

是林远的母亲。她披着一件旧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眼角的皱纹在楼道灯光下看得清楚。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望远镜，又看了一眼林远，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担心的。不说出来的那种担心。

"就睡了。"他说。

她没走。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几秒。"你最近老是熬夜。"

"在看点东西。"

"看什么？"

林远张了张嘴。他想说"星星在消失"，想说"我可能过段时间要出一趟远门"，想说"你们最好也有心理准备"。但他看着母亲脸上那种平静的、带着睡意的关切，那些话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没什么，就普通的天文记录。"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然后她点了点头，说："那早点睡。壶里没水了你也不知道。"

"哦。忘了。"

"我给你烧了新的，在厨房。"

她转身下楼了。脚步声沿着木板一路响下去，响到一楼，停了一下，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林远一个人站在二楼的窗边，外面虫还在叫。

他走到厨房，果然灶台上一壶水刚烧开，还冒着热气。旁边搁了一个杯子，杯底垫着一张小纸条，用圆珠笔写着：

你别老是一个人待着。

他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的。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然后倒了一杯热水，端回天文台。

坐下来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他录了一段星空录像，还没来得及导出。他把录像调出来，快进到中间某个位置，按了暂停。

画面上有一颗星星正在变暗。不是一点一点地暗，是那种从边界开始向内收的暗，像什么东西在压缩它的光。整个收缩过程持续了大约四秒。然后那颗星星消失了。画面剩下的部分只有一片均匀的、什么都没有的黑色。

林远把这段视频截出来，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名他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证据一。

做完这些，他关了所有设备，下楼回自己的房间。床单是凉的，但他累得不在乎。他躺下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坐标和路径，转那颗星星消失的最后一帧画面，转母亲在门口看他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晚。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亮白色的线。他坐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沉，但没管它，直接去洗漱。冷水扑到脸上，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就是眼睛下面黑了一圈。

吃完早饭，他打开了社交平台。源星有一个全球共享的天文观测论坛，他在里面有个账号，发过不少帖子，但最近没什么人回他了。他点开最新一条，是他五天前发的：

"猎户座旋臂边缘L-7区域出现星体异常消失现象，已持续三个月。现有数据排除仪器误差和天体遮挡可能。求同好验证。"

下面有两条回复。第一条是两天前发的：

"楼主是不是设备该校准了？"

第二条是一天前：

"我查了一下你说的区域，我这边没看到异常。你是不是看错了？"

林远盯着这两条回复看了一会儿。他把窗口关了。

然后他去了镇上的图书馆。图书馆不大，就一层楼，书架上落了不少灰。管理员是个退休的老头，认识他，每次来都给他留靠窗的位置。林远今天没去找书，直接去了报刊区，把过去半年的天文期刊都翻了一遍。

没有。没有任何一篇论文提到星星消失的事情。有几篇提到了星体"光度衰减"，但解释都是"自然演化"或"星际介质遮挡"。没有一篇提到"消失"这个字眼。他翻完最后一本的时候，手指上全是灰，鼻子里都是旧纸的味道。

他把期刊放回原位，站了一会儿。

图书馆的窗外有一棵老槐树，风一吹树叶就哗哗响。蝉在树上叫，叫声又长又响，盖住了室内的安静。林远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他突然想，这颗树上有没有蝉能活到秋天。

下午他回家的时候路过镇上的五金店。他在店门口停了一下，看到橱窗里摆着一捆镀锌钢管，还有几卷铜线。他的飞船设计图上有一部分动力传导系统还缺材料。

他走进去买了那捆钢管。老板问他要做什么，他说修棚子。老板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把钢管扛回家的时候，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看了一眼他扛的东西，没问。晾完最后一件，她背对着他说："晚饭做了你爱吃的。"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看星星。他把钢管搬进车库，打开灯，把已经铺开半张桌子的设计图重新看了一遍。图上的飞船像个歪歪扭扭的盒子，推进系统用的是红石引擎的变体，外壳他用的是自己改良的强化方块材料，导航系统写成什么样他还没完全想好。但他需要的不多——不需要舒适，不需要美观，能把他送出源星就行。

他在设计图上添了几笔，把新买的钢管标注上去。红铅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车库里的白炽灯嗡嗡地亮着，外面天全黑了。

他画完最后一根管路的连接方式，退后一步看了看整张图。这艘船丑得要命，但理论上能飞。飞出去多远他不知道，至少能飞到月亮那边。如果能通过星门，那理论上能去更远。

"理论上"三个字他想了想，又用铅笔圈了起来。

他关了车库的灯。走回屋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晚云很多，把星星遮了大半。但他认得那片云后面那颗星的位置——那颗星还在。至少今晚还在。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母亲放在他书桌上一个苹果。洗干净了。旁边没有纸条。

他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窗外蝉还在叫。

林远靠在椅背上嚼着苹果，脑子里盘算着剩下的材料清单。铜线够用，红石粉也还有存货，但星门定位系统需要的精炼石英他手上不够。得想办法弄一批，镇上没有卖，要去隔壁市。去一趟来回至少两天，路上还要解释。

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打开了电脑。社交平台上那条帖子又多了两条回复。

一条是：

"楼主你还好吗？连着发了一个月这种帖子，大家都挺担心你的。"

另一条是：

"我翻了你以前的帖子，你建的那个天文台我见过照片，很厉害。但星星真的不会'消失'，你说的现象可能有别的解释，别钻牛角尖。"

林远看完，把窗口关了。他打开一个新建文档，开始写一封邮件。收件人是国家天文数据中心。正文他写了三行：

"您好。我是源星L-7区域的独立观测者。近三个月内该区域有至少十七颗星体完全消失，所有数据已保存。请问贵中心是否有相关记录？盼复。"

他留了联系方式，点了发送。邮件飞出去，消失在网络深处。

然后他关了电脑，熄灯。

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一片薄薄的银色。

蝉还在叫。不知道还能叫多久。

林远闭上眼睛。脑子里浮起那颗星星消失的最后一帧画面——光从边缘向内收缩，四秒，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连自己都没听清。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