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谢微站在城南醉仙楼的朱漆大门前,抬头望着那块鎏金牌匾。牌匾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见证过无数场不为人知的交易。
她的身边只站着沈知意一人。
江寒舟在半个时辰前已从侧门潜入,按约定在楼内布下音律屏障,以防隔墙有耳。而谢微今早出门前,收到了萧珩派人送来的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小心行事。”
没有解释,没有叮嘱更多。谢微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预感。这三日她忙于准备南疆之行,并未过问萧珩的行踪,只知道他也在处理某些“私事”。
她能感觉到,他没有说出口的事,比说出来的多。
“走吧。”谢微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醉仙楼的大门。
一
醉仙楼的雅间在二楼最深处,名为“听雨轩”。
谢微推门而入时,屋内已有一个人在等她。那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晨光勾勒出一道纤细的剪影——是个女子,一袭素衣,长发松松挽起,簪着一支银簪。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算不上绝美,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清冷气质。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唇角微微扬起,笑容温婉却疏离。
“谢小姐,久仰。”她的声音如清泉击石,“在下云梦瑶,蛊母座下弟子。”
谢微目光微凝,打量着眼前的人。她本以为蛊母派来接头的人会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或是一个浑身蛊虫的怪人,却没想到这般年轻,这般……寻常。
“云姑娘知道我会来?”谢微在桌前落座,沈知意站在她身侧,目光警惕。
“师父说,柳烟罗既已死,她的‘杰作’自然会找上门来。”云梦瑶倒了一杯茶,推到谢微面前,“谢小姐体内的双生魂魄,便是柳烟罗当年留下的最大‘杰作’。”
谢微的手指收紧:“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的魂魄与真谢氏女的魂魄被太傅封印在一起,我也知道柳烟罗想用你们二人的魂魄复活敌国国师。”云梦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菜谱,“我还知道,溯魂珠确实在雾隐谷中,但我师父不会轻易将它交给你。”
“要什么条件?”谢微直视她的眼睛。
云梦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沫,缓缓道:“师父要你亲自去雾隐谷见她。而且——”她抬眼,目光落在谢微身上,“只能你一个人去。”
“不可能。”沈知意冷冷开口,“她体内蛊毒未清,独自进入南疆腹地,与送死何异?”
云梦瑶微微一笑:“沈公子不必担心,既然师父愿意见她,便不会让她死在路上。蛊母的规矩向来如此——要么一个人来,要么永远别来。”
谢微沉默了片刻,看向云梦瑶:“何时动身?”
“今夜子时,城南十里亭,有人接应。”云梦瑶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绿色的玉佩,放在桌上,“这是信物,持此物可入雾隐谷的第一道关隘。至于后面的路……”
她顿了顿,目光在谢微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就要看谢小姐自己的造化了。”
话毕,她转身走向窗边,推窗欲去。
“云姑娘,”谢微叫住她,“柳烟罗已死,蛊母为何还愿帮我?”
云梦瑶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因为师父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八年。”
身影一闪,消失在了窗外的晨光之中。
二
谢微与沈知意离开醉仙楼时,在楼梯拐角处险些撞上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长衫,面如冠玉,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意气。他看到谢微,微微一愣,随即抱拳致歉:“在下失礼,惊扰了姑娘。”
谢微侧身让开,目光却在他腰间的佩玉上停了一瞬。那玉的纹路……有些眼熟。
但她没有深究,只是微微颔首,便与沈知意一同下了楼。
走出醉仙楼的大门后,沈知意低声道:“方才那人,脚步极轻,呼吸沉稳,是练家子。”
“我知道。”谢微应了一声,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回头望了一眼醉仙楼的三楼窗口——那里,有一道身影正立在窗后,隔着窗纸望着她。
是方才那个年轻人,还是……另有其人?
她收回目光,将那张墨绿色的玉佩收入怀中。
“走吧,回去准备。今夜子时,城南十里亭。”
三
与此同时,醉仙楼三楼的天字号房内,萧珩正负手站在窗前。
他的目光落在街道上渐行渐远的谢微背影上,眉心微蹙。他今日来醉仙楼,本是为了赴林清音的约——那封信上的邀约,也是今日,也是醉仙楼。
但他等了半个时辰,林清音始终没有现身。
只有小二送来一封信,放在桌上。信上只有一句话:“故人相见,不在此时。待君事了,自会重逢。”
萧珩垂眸看着那封信,指节收拢,将信纸揉成一团。
他有一种直觉——林清音今天没有来,是因为她看到了谢微。
她是故意的。故意将他引到这里,让他看到谢微在与谁见面,又在谋划什么。她的目的不是重逢,而是让他知道——她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大人,”玄鹰密探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查到了。方才从醉仙楼离开的那位云梦瑶姑娘,三日前入京,落脚在西城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中。但今早她离开客栈后,曾有人在东城门附近见过她与一名女子交谈。”
“什么样的女子?”
“黑衣,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据线人来报,那女子腰间挂着一枚银铃——”
萧珩的目光骤然一凝。
银铃。
那是林清音年少时最爱戴的饰物。
她在东城门见过云梦瑶。
那封信引他到醉仙楼,看到谢微,也是她安排的一环。
萧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七年前那场大火后,他以为她已经死了,如今她回来了,却以这样一种方式——站在暗处,像织网一样,将他和谢微都网了进去。
她想做什么?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今日醉仙楼这场看似寻常的会面,已经将所有人的线都牵到了一起——谢微、云梦瑶、林清音、蛊母……每一个人的目的都还不清晰,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低声道:“备马。今夜子时,我要去城南十里亭。”
“大人,北境那边——”
“加急文书发回京城,说我在南疆追查夜鸮余党。”萧珩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必须去。”
四
夜色降临。
城南十里亭外,一轮弦月悬在天际。
谢微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站在亭中。沈知意被她留在了城中——蛊母的条件是“只能一个人去”,她不打算违抗。
沈知意本想坚持,但她只说了一句话:“你若跟来,她若以此为由不肯救人,我这一趟便白走了。”
沈知意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月华洒落,远处传来一声马嘶。
谢微抬眸,便见一匹黑马从夜色中奔来,马背上坐着一个黑衣女子——正是白日里见过的云梦瑶。
云梦瑶勒住马,朝谢微伸出手:“谢小姐,上马吧。此去雾隐谷,日夜兼程,三日可到。路上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回头。”
谢微握住她的手,翻身上马。
两人一骑,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而远处的城楼上,萧珩勒马而立,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眸色深沉。他的身边,一个玄鹰密探低声道:“大人,就这么让她一个人去?”
萧珩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拨转马头,踏上另一条路。
他要去查一件事——那封将林清音引向云梦瑶的信,究竟是谁写的?
以及,那个在醉仙楼楼梯上与谢微擦肩而过的玄衣年轻人,他的腰佩上刻着的纹路……
与太傅留在玉玦上的纹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