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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火老街

衡光囚序

第一章 烬火老街

暮城常年被一层潮湿薄暮笼罩,黄昏压落时,老街巷弄的烟火气慢慢沉淀下来。

行色匆匆的路人手腕上,都天然嵌着一枚浅淡柔光的手环——衡光环。

这是世人与生俱来的标配,无人例外。普通人指尖轻点衡光环,只会弹出天气、通勤、生活资讯一类普通界面,安分守己地服务日常,永远不会展露它真正的内核,也永远看不见游离在城市阴暗缝隙里的滞魂。

滞魂,是滞留现世、无法轮回的亡魂。它们因人世间执念、恐惧、冤屈被困,不以生前善恶定论,唯一评判标准只有污浊度。低污浊者多为无辜受害亡魂,残留着死前的痛苦与惊惧,无主动攻击性;高污浊者戾气缠身,嗜杀暴戾,是执序者主要清剿对象。

而能看见这一切、执掌衡光力量的特殊人群,被统称为执序者。

傍晚六点半,烬火老街断壁残垣的巷口,立着一道身形清挺的身影。

顾言蹊,衡序局在册执序者,隶属最高战力梯队的A级衡烬队,职业镇危者。

衡序局是管控全国所有执序者的官方隐秘机构,铁律即是隐匿一切超自然真相:处理完滞魂事件后,统一启动全域抹除程序,清空普通人的相关记忆,封存所有案件痕迹,让世人永远活在安稳无知的常态里。

镇危者主司作战与防御,依靠衡光凝练武器、构筑屏障、牵制暴乱滞魂,负责为另一类执序者兜底护航——渡魂者。渡魂者拥有感知灵魂、甄别污浊、安抚低浊亡魂的能力,也是唯一能净化滞魂伤痛的职业,极其稀有。

此刻顾言蹊腕间的衡光环是公职专属的冷银色,光屏凌空铺开,密密麻麻的红色预警光点覆满整片老街。

这里是三年前大火惨案的旧址,一场吞噬数十人命的火灾过后,无数孩童、平民亡魂被困于此,长年蜷缩在废墟角落,化作成片低污浊滞魂,终日被火海焚身的恐惧禁锢,无法消散。

本该稳定沉寂的亡魂区域,今日数据却异常诡异。

光屏上的污浊数值在无人异动的情况下,正以极其细微、极其隐蔽的幅度缓慢抬升。不是自然戾气堆积,是典型的人为外力篡改痕迹。

顾言蹊眸光微沉,抬手握紧掌心的衡光禁锢刃。淡蓝衡光顺着刃身流淌,层层结界屏障迅速铺开,将整条深巷封锁隔离,杜绝滞魂突然暴乱波及外界普通人。

他缓步踏入废墟,目光冷静扫过遍地瑟瑟发抖的亡魂虚影。

作为常年外勤的镇危者,他早已习惯生死与阴影。他能挡下狂暴滞魂的致命袭击,能封锁整片高危结界,能击溃失控的高浊亡魂,却唯独没有安抚、净化灵魂的能力。

就在他低头记录异常数据、准备上报总局留存疑点时,巷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穿着素色简洁的棉麻衬衣,周身萦绕着浅淡的旧纸墨香气,气质清敛安静。

温牧野,一名无编制、无归属的闲散渡魂者,私下经营着一间古籍修复工作室。

他不隶属于衡序局,不受机构规则管束,多年来独来独往,仅凭自身敏锐的灵魂感知,游走在城市各处,自发安抚那些无人过问的可怜滞魂。

今日傍晚,他感知到老街方向翻涌不散的悲恸怨气,浊气裹着浓郁的焚亡痛感,格外刺人,便放下手中待修的古卷,独自寻来此处。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废墟里无数惊惧颤抖的孩童滞魂身上,全然没有留意巷中早已驻守的陌生男人。

温牧野径直走入未完全闭合的屏障边缘,腕间月白色衡光环亮起柔光。不同于衡序局制式衡光的冷硬凌厉,他的衡光温润柔软,带着极强的灵魂包容性。

指尖轻抬,纯白微光缓缓流淌,逐一覆上那些蜷缩哭泣、反复重温火海绝望的孩童亡魂。

渡魂之力无声浸润,一点点抚平亡魂深处灼烧刺骨的痛苦记忆,剥离执念、消解恐惧。光屏上刺眼的红色污浊数值,随着他的净化动作,一点点回落、淡化,最终归零。

原本破碎飘摇的孩童虚影渐渐舒展轮廓,最后化作漫天细碎光点,安然消散在晚风里,彻底得到解脱。

全程,顾言蹊只是静立在侧。

他保持着外勤戒备姿态,默默拦下两缕突然躁动、意图偷袭温牧野的小幅浊魂,没有出声,没有打扰。

直到巷内最后一缕低浊滞魂安然消散,温牧野才收回力量,侧身转头,终于看见屏障尽头伫立许久的顾言蹊。

视线相撞,陌生且疏离。

他看清男人腕间冷银色衡光环上专属的衡序局标识,知晓了对方公职执序者的身份,礼貌却保持距离地开口:“衡序局外勤?”

语气平淡,纯粹是陌生人式的问询。

“衡烬队,顾言蹊。”

顾言蹊言语简洁,公事公办,没有多余寒暄,指尖光屏调出任务记录,客观陈述现状:“本局接片区异动任务,此处滞魂数据异常上浮,存在人为篡改痕迹。”

温牧野闻言微微顿眸,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衡光环。

“我常在这一带渡魂。”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浅淡的抵触,“这里的亡魂一直很安稳,近期确实不太正常。而且衡序局习惯抹除所有痕迹,每次事件结束,普通人什么都不会记得。”

所有惨烈、所有枉死、所有亡魂的挣扎,最后都会被系统清空,不留分毫。

话音刚落,二人衡光环同时弹窗。

系统强制启动——【区域记忆清零程序】。

冷白衡光无声笼罩整条老街,方才隐约看见虚影、听见异响的路人,眼神瞬间变得空白茫然,转瞬便遗忘干净,低头汇入人流,归于寻常烟火。

温牧野静静望着眼前一幕,眼底没什么情绪,只剩漠然。

顾言蹊恪守职业本分,不辩解制度对错,只出于外勤安全给出一句提醒:“这片区域近期不稳定,独自行动太冒险,尽量避开。”

语毕,他收好禁锢刃与光屏,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废墟。

暮色沉沉,晚风穿过空荡的断壁残垣,吹散最后一缕残留的浊气。

温牧野站在原地,看着巷口逐渐被薄雾吞没的光景,腕间月白衡光轻轻亮了亮,又迅速归于平静。

老街恢复了表面的安稳,暗处悄然浮动的戾气,依旧蛰伏在这片土地之下,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