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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默契

月亮沉设的夜晚

陆延舟说“以后像这种事,直接去就行”之后的第二个星期,苏晚第一次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出门了。

其实也算不上完全没打招呼——她只是在前一天晚饭的时候提了一句

“明天下午我去医院看爸爸。”没有加“可以吗”,没有看他的脸色,就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陈述,像在说“明天我要去画室”一样自然。陆延舟当时正在夹菜,闻言只是“嗯”了一声,什么也没多问。旁边的刘妈盛汤的手停了一下,抬头迅速地看了苏晚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盛汤。苏晚装作没看见她那个眼神,低头吃饭,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像一只被困了太久的小兽,试探着往笼子外面迈了半步,发现门真的没有锁。

第二天下午,苏晚收拾好东西,在玄关换鞋。刘妈追出来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苏晚说回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应该六点左右。”刘妈点点头,目送她走出大门。苏晚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外走,四月的江城阳光正好,梧桐树新抽出的嫩叶在头顶织成一层薄薄的绿网,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身上跳来跳去。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刻意地放慢了脚步,像在品尝一种阔别已久的滋味。那是自由的味道。说“阔别已久”其实有些夸张,她的脚镣早就不见了,剩下的是她自己在心里上的那把锁。现在锁打开了,风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她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能飘起来。

司机把车停在大门口等她,苏晚却摆了摆手说不用,自己走去地铁站。她很久没有坐过地铁了,进站的时候甚至愣了一下,才从包里翻出久未使用的交通卡。闸门打开的那一刻,她心里涌上一种近于雀跃的欢快。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窗外迅速闪过的隧道灯光,忽然想起来,上一次坐地铁还是去年秋天,那时候她刚从城中村搬出来,去医院给父亲送饭,身上只剩下几十块钱,连瓶矿泉水都不敢买。时间过得真快。

快到她都快忘了那个蹲在医院走廊里啃面包的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苏建国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单人间的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正好打在床尾,把白色的床单晒得发亮。

苏晚推开门的时候,苏建国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他比上次见到时瘦了一些,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人已经能坐起来了。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看到是苏晚,那张因为病痛而显得苍老了许多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很浅,像是牵动了太多肌肉会疼,所以只敢放一半。

陆延舟
陆延舟

来了

他声音有些虚弱,但已经比在ICU里只能靠呼吸机的时候好了太多

苏晚

苏晚

苏晚走进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她看着父亲,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把床头的水杯拿过来试了试水温,温的,刚好

做完这些,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她曾经想象过无数次和父亲重逢的场景,想象过自己会哭,会扑过去抱住他,会问他为什么瞒着自己去借高利贷。

但真正坐下来的时候,那些准备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父亲,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怕声音大了会碎。

苏父
苏父

瘦了

苏建国也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像在检查一件久未谋面的物事有没有损坏

苏父
苏父

这大半年,苦了你了

苏晚摇头。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控制不住。她把手机拿出来,调到静音,然后起身给父亲剥了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地摆在纸巾上。

橘子的清香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的混合气息。苏建国慢慢吃着橘子,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春天来了天气暖和了,说医生说再住两周就能出院了,说老家的铺子一直空着没人管。

没有人提起高利贷,没有人提起陆延舟,没有人提这一年多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有些事像沉在河底的石头,水面上看着平静,但谁都知道它们在下面压着。

快五点钟的时候,苏晚起身准备走。苏建国叫住了她。

苏父
苏父

晚晚

他靠在床头,望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酝酿了很久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苏父
苏父

你那个老板……对你好吗?

苏晚的手握在门把上,背对着父亲,整个人僵了一下。她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知道“那个老板”的。也许是刘妈来医院送东西时不小心说漏了嘴,也许是周敏处理住院手续时留下的信息,又或者父亲用他自己辗转反侧的时间,把这一年来所有不合常理的细节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

苏晚

挺好的,他很照顾我

苏晚

陆延舟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低头挑他的鱼刺。他没有接话,但苏晚注意到他把她刚刚夹过去的那块鱼肉吃了——她什么时候给他夹的?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好像就是刚才说话的时候,她的筷子自己动了一下,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了他碗里。这个动作发生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有觉得突兀。

就像他们已经这样一起吃过无数顿饭,把互相夹菜变成了一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肌肉记忆。

刘妈从厨房端了壶新泡的茶出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角。她看到陆延舟碗里那块苏晚夹的鱼肉,又看了看苏晚碗里已经被陆延舟不动声色添上的半勺虾仁,脸上浮起一个“我早就知道了”的微笑。她什么都没说,但苏晚从她嘴角的弧度里读出了足足一篇文章。

苏晚

刘妈今天心情不错

苏晚

苏晚小声说了一句,带着几分自嘲。陆延舟抬起眼皮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厨房方向,没有评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向苏晚。

陆延舟
陆延舟

明天晚上有个饭局,你和我一起去

苏晚点点头,没问是什么场合。以前这种时候她总会多问一句“需要我穿什么”“有什么要注意的”,但今天她只是说

苏晚

苏晚

两个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在安静的餐厅里来回碰撞,像两个相邻的音符,谁也没有抢拍。苏晚低头喝汤,汤很烫,她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但她没有皱眉,反而觉得心头那股暖意更烫了几分

窗外的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庭院里的地灯渐次亮起,把石子路照得青白温柔。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溜进来,带着春天傍晚特有的潮润气息,裹着泥土和嫩叶的气味。

她在心里想,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不是昂贵的颜料,不是满柜子的新衣服,不是被所有人羡慕的身份。就是这样——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一顿饭,说几句话,偶尔递过去一筷子她挑好刺的鱼,他不声不响地吃了。像天底下所有普通的、平凡的日子一样。

她想抓住这种日子。想把它画下来。回画室之后,苏晚拿起了画笔,画布上那幅画了一个多月的灰蓝色海面已经被她用新的颜料覆盖了。

她重新起了一层稿,用极淡的赭石铺底,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上叠色。不是海,不是鸟,不是飘着银杏叶的喷泉池。

是一间暖黄色的餐厅,一张长桌,两个靠得很近的座位。她没有画人脸,只画了两个人影,隔着几寸的距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边缘。

她给这幅画起了一个名字,写在画布背面,用最细的铅笔,笔画轻得几乎看不见。

——《寻常一天》。

画完这一笔,她抬头看窗外。月亮升上来了,清清冷冷地挂在银杏树梢,把整个庭院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苏晚觉得月亮离得很近,好像她多画几笔,就能把那片月光也搬到画布上来。

她起身去洗笔。水声哗哗地响,像在替她哼一首不成调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