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赵强果然找上门了。
只是他没有贸然去麓山公馆纠缠苏晚,而是气焰嚣张地直冲陆氏集团总部。
这件事的完整始末,苏晚并未亲眼见证,是后续周敏平静复述,她才一点点拼凑出那场干净利落的碾压局。
国金中心B座,整栋36层至58层的办公区域,尽数归陆氏集团所有。明亮恢弘的写字楼大堂里,往来皆是西装革履、举止得体的金融精英,人人恪守分寸、沉稳有度。
赵强带着两个满身痞气的手下,一身花哨浮夸的夹克,硬生生闯入这片规整肃穆的商圈领地。三人粗鄙张扬的姿态,与周遭精致严谨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三只莽撞野蛮的野猪,误闯极致精致的瓷器殿堂,刺眼又滑稽。
大堂前台当即上前阻拦,谁知赵强有恃无恐,直接拍响前台桌面,大吵大闹,声量传遍整个大堂,执意要面见陆延舟。混乱之间,他的手下更是直接伸手推搡上前劝阻的保安,场面瞬间紧绷,剑拔弩张。
彼时,五十八层顶层会议室里,一场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正在稳步推进。
全程专注沉稳的陆延舟,听见对讲机里前台压低音量的紧急汇报,神色未起半点波澜,眉眼依旧清冷平静,仿佛楼下的闹剧不值一提。
他只对着会议话筒,淡淡落下一句指令,语气平稳无波

带他们去三十六层会客室,我二十分钟后下来
无人知晓,三十六层整层,是陆氏集团法务部的核心办公区。
从嚣张闹事的那一刻起,赵强的结局,就已经被彻底敲定。
赵强一行人被引至专属会客室。
推门的瞬间,他心头的嚣张气焰便已折损大半。
宽敞肃穆的会议桌旁,早已端坐四人,各司其职、气场凛然:两位资深法务律师、集团财务总监,还有一位面色冷峻、气场严肃的税务局稽查科长。
桌面整齐码放着厚厚一摞文件,封面上「民间借贷税务稽查」的字样醒目刺眼,一旁的录音笔指示灯持续闪烁,全程记录,不留余地。
这场看似平等的债务谈判,从开局伊始,就变成了单方面、全方位的合规审判。
片刻后,陆延舟推门而入。
他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正装,身姿挺拔清冷,周身气场沉稳强大。没有盛气凌人的姿态,没有疾言厉色的质问,只是从容落座在会议桌对面,双手交叠轻放在膝上,慵懒靠向椅背。
目光淡淡扫过赵强,不带愤怒、不带鄙夷、不带威胁,只剩一种极致漠然的审视。
像是在打量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一道无需费心、只需依规处理的习题,冰冷、客观、毫无温度。
赵强强撑着最后一丝底气,猛地将口袋里的欠条拍在桌面,硬着头皮叫嚣

陆老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苏建国欠我一百二十万,他女儿现在跟着你,这笔账,你必须认!
陆延舟垂眸瞥了眼那张褶皱的欠条,懒得伸手触碰,连多看一秒都觉多余。
他语速平缓,字句清晰,如同宣读制式财报、陈述既定事实,冷静拆解对方所有的底气

你放款本金三十万,利滚利堆砌出一百二十万欠款,其中九十万均为非法利息。你所设定的年化利率百分之二百四,远超民间借贷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的法定无效红线,超出部分利息,完全不受法律保护
(不知道是不是啊,但求求了,就当是这样的🙏🙏)
清晰的法条、精准的数据,瞬间击碎赵强所有的无赖逻辑。
不等赵强张口辩驳,陆延舟的审判依旧继续,层层递进,步步锁死对方所有退路

除此之外,你长期以空壳公司从事无资质高利放贷业务,属于未经许可经营资金结算业务,涉嫌非法经营

过去两年,你经手流水超五千万,已达到刑事立案、情节严重的标准,可依法判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微微侧首,看向全程沉默记录的稽查科长,语气依旧平淡

张科长,这笔流水明细、涉税漏洞,想必贵单位会很感兴趣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
张科长推了推眼镜,沉默不语,笔下记录的字迹愈发密集。
赵强的脸色瞬间剧变,从嚣张的赤红,转为慌乱的惨白,最后彻底沉成青灰,难看至极。他带来的两个手下早已吓破胆子,死死缩在墙角,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延舟端起手边咖啡,轻抿一口,顺势补上最后一重枷锁,彻底封死他所有反扑可能

你方才在大堂寻衅滋事、推搡安保,公共监控全程记录,事实清晰、证据确凿。故意伤害未遂、寻衅滋事两项叠加,行政拘留十五天,无可规避
咖啡杯轻落托盘,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这一声轻响,如同落槌定音。
偌大的会客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延舟终于抬眼,眸光浅浅落在浑身僵硬的赵强身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意,是居高临下、掌控全局的漠然

现在,赵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谈的?
这场荒唐又悬殊的对峙,结束得猝不及防。
赵强最终不是体面离场,是狼狈逃窜。
他亲手撕碎了那张攥了许久的欠条,将细碎纸屑胡乱扔在桌面,看着法务拟定的债务结清协议,不敢细看一字一句,颤抖着手飞速签下名字。
所有嚣张、蛮横、无赖,尽数烟消云散。
签完字的那一刻,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仓皇冲出巍峨的写字楼,再也不敢回头。
苏晚听闻全程始末时,正安静待在画室洗笔。
周敏倚在画室门框边,语气平淡客观,如同播报一则无关紧要的日常新闻,将整场降维碾压的过程娓娓道来。
故事惊心动魄,讲述却波澜不惊。
苏晚握着画笔,在松节油中反复转动清洗,指尖动作平稳,面上无半分波澜,心底却早已翻涌万千,久久无法平静。

苏小姐
周敏难得收敛职业化的淡漠,眼底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陆先生对敌人,从来不留余地。但他极少为无关紧要的人,费这么大的心思、铺这么稳的局
言外之意,隐晦又清晰。
苏晚沉默着将洗净的画笔擦干,整齐归位进那套温润的胡桃木笔帘。日复一日的描摹握持,早已让笔杆磨出细腻的包浆,是她这段笼中岁月里,唯一真切属于自己的痕迹。
良久,她轻声开口,嗓音清淡
苏晚 他以后,不会再来了吧?
周敏 不敢了
周敏轻笑一声,笑意短促,藏着嘲讽与笃定
周敏 他走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裤腿都是湿的。别说招惹你,往后江城这片地界,他怕是都不敢踏足
入夜,江城落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冷雨。
细密雨丝漫天飘落,寒意顺着门窗缝隙渗入室内,驱散了白日余温。
陆延舟归来得比往常更晚。深色西装外套肩头沾着薄薄一层雨雾,带着室外清冷的秋雨气息。
他随手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径直走向餐厅,落座主位,如常执筷用餐。
全程沉默专注,动作精准规整,没有多余神情,没有多余言语,仿佛白天那场雷霆出手、彻底了结祸端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头顶暖灯洒落,在他深邃冷硬的眉眼间投下浅浅阴影,衬得他轮廓愈发冷峻锋利。进食的动作依旧克制高效,每一次咀嚼、每一次夹菜,都精准得如同精密程序设定,毫无偏差。
苏晚静静看着他,沉默许久,终于轻声开口,道出心底最诚挚的谢意
苏晚 今天的事,谢谢你
陆延舟执筷的指尖微顿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细细嚼完口中食物,缓缓吞咽,他才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不带半分温情
陆延舟 不用谢。我不是在帮你
陆延舟 你是我的契约乙方,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我只是在处理属于自己的琐事
字字冰冷,划清所有边界,杜绝一切多余的情愫。
苏晚微微垂眸,低头扒饭,慢慢咀嚼口中米饭。
心底微凉,却也通透。
她清楚知晓,这只是他冠冕堂皇的客套说辞。
契约只写明债务由他兜底处理,却从未限定时间、方式与代价。他本可以冷眼旁观,等她走投无路、苦苦哀求;本可以简单粗暴了结,留有余患。
可他没有。
他选择最体面、最彻底、最无后患的方式,动用法务、税务、人脉资源,雷霆出手,将赵强和她过往所有的泥泞不堪,彻底碾灭、彻底根除。
他嘴上说着只是处理麻烦,实则悄悄替她挡尽了所有风雨。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无从开口。道谢显得多余,辩解显得刻意,试探更是逾矩。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温情铺垫,没有过往羁绊,没有未来期许,只有一纸冰冷契约划定的三年交集。
最终,苏晚只是默默抬手,稳稳夹起一块入味的酱牛肉,轻轻放进他碗中。
动作轻柔自然,一如上次那般细碎、隐秘,藏着无法言说的感激。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垂首低头吃饭,耳尖悄然染上薄红,恰好被垂落的发丝温柔遮掩。
陆延舟没有言语,没有回应,更没有道谢。
他只是安静低头,将碗中那块牛肉,从容吃下。
窗外秋雨渐急,雨点噼里啪啦敲打落地窗,风声簌簌,叶落潇潇。庭院里半黄的银杏叶被雨水打落,一片片黏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像无数封无人签收、悄然封存的心事。
室内暖灯温柔,寂静安然。
两人隔着一方空置的座位,相对无言,安静进食。
细碎的碗筷碰撞声轻轻回荡在空旷餐厅里,温柔、低沉、隐秘。
没有情话,没有寒暄,没有慰藉,却自成一种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是历经风波过后,无声相守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