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山公馆的日子,过得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晚从前总以为,这种被契约捆绑、被人豢养的生活,必定是日夜煎熬、痛苦缠身。她看过的故事里,所有身陷牢笼的人,都在日复一日的眼泪与挣扎里消磨自我,每一日都是一场望不到尽头的苦役。
可真正身处其中她才懂得,现实从没有小说里那般浓烈的戏剧冲突。
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没有以泪洗面的夜晚,没有针锋相对的拉扯。
所有的煎熬都藏在平淡里,不疾不徐、无声无息地流淌,平淡到无数个瞬间,她几乎要遗忘——自己不是这里的主人,只是一纸契约换来、被高价买来的笼中人。
入驻公馆的第三天,苏晚便给自己定制了一套规整的作息表。
七点晨起,八点用早餐,上午三小时静心作画,午间小憩片刻,下午或是伏案描摹,或是在庭院缓步散心。傍晚静待陆延舟归来,同桌共食;晚餐过后,各自归位,他去往三楼书房处理事务,她或是留在画室落笔,或是独自退回卧房。
她把漫长又空洞的日子,切割成一块块整齐规矩的方寸。
每一段时光都被填满,没有空余的缝隙滋生杂念。于如今的苏晚而言,规律是唯一的骨架,稳稳撑住濒临坍塌的心神,让她不至于深陷命运的软泥里,彻底沉沦、溃不成形。
画室,成了她在这座冰冷豪宅里唯一的避难所。
北向的落地窗温柔通透,从清晨到日暮,常年盛着最柔和的天光。清浅的光线铺洒在画布、调色盘,落在她指尖斑驳的颜料上。唯有执笔作画的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依旧是纯粹的画师苏晚,不是被困在金丝笼里、身不由己的附庸。
她陆续起了好几幅新稿。
她画庭院日渐泛黄的银杏树,叶片朝夕变色,每一日都有全新的姿态;她画喷泉池层层叠叠的水纹,涟漪往复,变幻无章,永远难以精准描摹;她还悄悄勾勒了刘妈后厨择菜的背影,烟火温柔,藏着这栋房子里唯一的暖意,从未让任何人知晓。
陆延舟从不会日日归家用膳。
他事务繁忙,但凡有应酬,周敏总会提前传话,由刘妈转告苏晚。说辞永远刻板公式化,毫无温度

陆先生今晚有应酬,苏小姐不用等他吃饭
苏晚每每听闻,都只是安静点头,从不多问一字一句。
她始终清醒认知自己的位置。
她不是等候丈夫归家的妻子,不是期盼情人相伴的恋人。于陆延舟而言,她和客厅的真皮沙发、墙面的典藏油画、车库整齐罗列的黑色豪车别无二致。
只是这栋豪宅里,一件精致、安分、无需言语、只需静静伫立的摆设。
摆设,便该有摆设的分寸。不问行踪,不问归期,安静待命,安分守己。
可人心终究不是冰冷器物,难抵本能的惯性。
偶尔,在他未曾归来的夜晚,她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掠向餐厅空旷的主位。
这个慌乱的小动作,只会持续半秒。转瞬之间,她便会收回视线,低头安静进食,神色平静无波,仿佛从未有过片刻的失神。
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过是习惯。
习惯了餐桌对面有一道沉冷的身影,习惯了沉默相对的晚餐氛围,仅此而已,无关牵挂,无关期许。
真正让她心底紧绷、时时不适的,是遍布全屋的监控。
陆延舟信守承诺,唯独空置了画室,留给她一方无拘无束的私密天地。可客厅、走廊、餐厅、整片庭院,处处悬挂着黑色球形摄像头。
漆黑的探头隐匿在角落,细碎的红光指示灯昼夜明灭,像无数双冷血静默的眼眸,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宅中一切,窥探着她所有的一举一动。
从前的她从未在意,直到那日午后。
她蹲在庭院灌木丛边,静静观察一片叶片上缓缓爬行的蜗牛,安然放空了近二十分钟。起身回头的刹那,余光骤然捕捉到墙角隐蔽的探头——正对她方才停留的位置,红光灼灼,清晰明亮。
那一点跳动的红光,像无声的宣告:你的所有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自那以后,苏晚的言行举止多了本能的自持。
行走、伫立、静坐,身姿永远端正挺拔,肩背平直,在所有公共区域,不做任何多余、散漫的动作。
她时常觉得,自己仿佛住在一座华丽的博物馆里。
全屋精致奢华,一尘不染,隔绝世间所有风雨。而她,是这座博物馆里,唯一会呼吸、会心跳,却永远无法自由的展品。
时光无声辗转,转瞬至十月中旬。
晚餐桌上,热气氤氲,菜品温热。刘妈一边为她盛汤,一边随口开口,语气闲适恬淡,如同闲谈天气

苏小姐,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日了吧?
苏晚执筷的指尖骤然一顿,微微失神。
良久,她才恍惚记起,自己的生辰是农历九月十七。
连日来,父亲的重症、巨额的债务、冰冷的契约、被困的处境,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那些属于普通人的烟火节日、私人欢喜,早已被挤压到记忆的最边缘,被她彻底遗忘。
嗯,差不多

她压下心底的复杂心绪,低头夹了一筷青菜,轻声问道
您怎么知道的


是周姐整理的入职资料里备注的
刘妈温和应声,随即贴心询问

苏小姐想怎么过?想吃什么菜式,我提前给您准备
苏晚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
不用麻烦,和平常一样就好

她并非客气,是真的无心庆贺。
二十三岁的生辰,没有烟火惊喜,没有岁岁欢愉。只有ICU里昏迷不醒的父亲,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债务,和一纸困住三年青春的契约。
这样的日子,不配谈庆贺,亦无半分值得欢喜。
她本以为,这个无人在意的生日,会如同往日所有日子一般,平淡落幕,无人提及。
可三天后,当她推开画室房门,视线瞬间被画架上的物件牢牢吸引。
一副深灰色皮质笔帘,安静铺展在画架中央。内里整齐排列着十二支手工画笔,胡桃木笔杆温润细腻,顶级貂毛毛锋柔软蓬松,从细巧勾线笔到宽幅平头刷,型号齐全,一应俱全。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德国老牌手工画笔,单支价格便逾千元,整套下来,贵重得令人心惊。
笔帘上方,压着一张对折的米白色暗纹卡片。
和当初那张冰冷规矩清单,是一模一样的纸质质感。
苏晚抬手展开,凌厉干脆的字迹映入眼帘,寥寥六字,简洁强势

「别画海了。画树」
她伫立画前,静静看着卡片,心底忽然涌上一丝荒诞的笑意。
说不清缘由。或许是这份生辰礼物太过贵重,贵重得与她狼狈的处境格格不入;或许是那句突兀的叮嘱太过温柔,完全不符陆延舟寡冷淡漠的性子;又或许,是她太久太久未曾被人放在心上、收到一份正经的礼物。
突如其来的微小暖意,让她无所适从,只能用荒诞与疏离,掩饰心底翻涌的慌乱。
她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貂毛笔锋,笔尖轻盈回弹,鲜活又灵动。
那一晚的晚餐,依旧是沉默的对局。
陆延舟端坐主位,安静进食,全程绝口不提画笔、不提生日,仿佛那份昂贵的礼物、那句温柔的叮嘱,从未存在过。
苏晚亦一字未提。
只是用餐中途,她悄然夹了一块软糯入味的红烧肉,轻轻放进他碗中。
做完这个动作,她立刻低头舀汤,耳根微热,假装坦然自若。一碗清汤,她慢慢喝了许久,直到彻底凉透,也未曾抬头。
无声的赠予,静默的回应,无需言语,尽在不言中。
这便是苏晚在麓山公馆度过的第一个月。
没有跌宕起伏的风波,没有歇斯底里的痛苦,没有极致拉扯的纠缠。
只有刻板规整、一成不变的日常。安静到极致,连银杏叶飘落的细碎声响,都清晰可闻。
她的衣食起居、饮食作息、着装器物、画具笔墨,皆被人妥帖安排得无微不至。
精致的玻璃罩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苦难、颠沛,给了她安稳温饱的方寸天地。
可这层温柔的庇护,亦是最牢固的牢笼。风雨不入,她亦不出。
最可怕的是,她正在被这份安逸的禁锢,悄无声息地驯化。
她渐渐习惯真丝床单的微凉质感,习惯三餐温热的家常烟火,习惯衣柜里永远合身得体的新衣,习惯顶级画具触纸的顺滑触感。
更可怕的是,她慢慢习惯了陆延舟的沉默。
习惯了餐桌上无需寒暄的寂静,习惯了两人共处一室、各自安好的氛围。原来沉默,也可以成为一种变相的陪伴。
这个认知,在某个深夜骤然惊醒她。
她睁眼凝视漆黑的天花板,心跳剧烈,惶惶不安。
她终于明白,世间最恐怖的从不是酷刑与压迫。
疼痛让人反抗,压迫让人愤怒,苦难让人挣扎。可习惯不会。
习惯会磨平人的棱角,消解人的执念,麻痹人的意志,让人慢慢忘记,自己原本自由,原本可以肆意奔赴山海、乘风而行。
次日清晨,苏晚撤下了画布上那片迟迟未完成的深蓝深海。
褪去压抑深沉的海面,她换上一方干净纯白的画布。
握着那套温润贵重的新画笔,蘸取赭石与橄榄绿的颜料,在画布中央,轻轻落下第一片扇形银杏叶。
叶缘带着初秋浅淡的焦黄,温柔、鲜活、向阳而生。
纵然身困精致牢笼,万事身不由己。
可这片叶子、这幅画作、每一寸落在画布的笔触,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
是她在无边禁锢里,唯一紧握的、独属于自己的自由。
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