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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一夜

月亮沉设的夜晚

暮色沉落,陆家别墅的餐厅静谧得近乎压抑。

八人长桌规整光洁,暖黄的顶灯平铺下来,衬得桌面一尘不染。苏晚被刘妈轻声唤下楼时,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长桌主位的男人身上。

陆延舟已然落座。

他褪去了白日的正装,一身简约深色家居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利落,袖口习惯性卷至小臂,露出线条冷硬的腕骨。他姿态松弛却依旧疏离,一手垂在桌侧,一手拿着手机,指尖随意滑动,另一只手同时执筷夹菜,一心两用却丝毫不显慌乱。

偌大的餐厅里,仿佛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人的气息。

听见楼梯口的脚步声,他慵懒抬眼。淡漠的视线淡淡扫过苏晚周身,没有停留,没有探究,最终只吐出两个波澜不惊的字

陆延舟
陆延舟

坐吧

苏晚缓步上前,选了他右手边第二个位置落座。

不远,不近。

隔着一方空置的座位,恰好隔开了所有亲昵的可能,是最体面、最生分的距离,完美契合了两人之间诡异又直白的契约关系。

刘妈适时从厨房走出,端来两副干净碗筷,分置两人面前。桌上皆是寻常家常菜式:鲜嫩的清蒸鲈鱼、清爽的蒜蓉西兰花、入味的酱牛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花汤。

没有精致摆盘,却烟火气十足。温热的食物香气漫开,勾得空荡荡的胃泛起酸涩。苏晚这才恍然,从清晨那碗薄粥过后,她整整一日未曾进食。

她默然执筷,夹了一小块西兰花,小口慢嚼。

餐桌上彻底陷入沉寂。

陆延舟没有闲谈的兴致,周身冷寂的气场自带拒人千里的疏离;苏晚更是无话可说,只低头安静进食。

餐厅里只剩下细碎的声响:筷子轻触瓷碗的轻响、刀刃切割牛肉的低鸣、咀嚼食物的细微动静。单调的声响交替往复,填满了空旷的空间,让这顿普通的晚餐,庄重僵硬得如同一场无声的仪式。

厨房门口,刘妈悄悄探出头,看了眼这诡异冷清的场面,无奈轻叹,不敢打扰,默默退了回去。

苏晚始终垂着眉眼进食,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描摹着身侧男人的模样。

陆延舟吃饭的节奏极致规整,不快不慢,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克制,恰到好处,没有半分拖沓冗余。哪怕只是一顿家常晚餐,他也如同处理严谨的公事,专注、冷静、不带半分多余的烟火情绪。

她心底悄然漫上一丝寒凉。

这个男人,大抵对世间所有事都这般寡淡漠然。包括那份困住她余生的契约,于他而言,或许从来都只是一桩签字落定、无需费心的普通生意。

陆延舟
陆延舟

画室用了?

猝不及防的男声打破死寂,低沉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晚执筷的指尖微顿,应声作答

苏晚

苏晚
陆延舟
陆延舟

画了什么

苏晚

还没画完

苏晚

她轻声回,目光落向餐盘

苏晚

一片海

苏晚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

陆延舟夹起一块牛肉,细嚼慢咽,彻底吞咽完毕,才缓缓开口,字句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陆延舟
陆延舟

明天有人来装监控。画室不装,别墅其他区域,全部全覆盖

“监控”二字,轻得没有重量,却像一根细密的银针,猝不及防扎进苏晚的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不适感。

掌心悄然收紧,筷子被攥得微微发僵。

可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动作愈发缓慢,耐心挑着碗中鱼肉的每一根细刺,用这极致缓慢的动作,一点点压下心底翻涌的压抑与抵触。

良久,她轻声应道

苏晚

知道了

苏晚

这场沉默的晚餐,终究匆匆落幕。

陆延舟放下碗筷,拿餐巾慢条斯理拭净指尖,起身径直上楼。自始至终,他未曾再看苏晚一眼,冷漠得极致彻底。

长桌旁只剩苏晚一人。

碗中还剩半条鲈鱼、几块青绿的西兰花。她早已没了胃口,却依旧坚持将剩余的食物一口一口吃完。

这是她刻进骨子里的偏执习惯——绝不剩饭。

无关节俭。只是过往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她永远不知道下一顿温饱在何处,不敢浪费分毫烟火。

清空餐盘后,她端起碗筷走向厨房。

刘妈转身看见这一幕,眼底满是诧异,显然不曾想过这位新来的苏小姐会亲自收拾餐具。诧异过后,她还是连忙接过碗筷,温声道

刘妈
刘妈

苏小姐放着就好

苏晚微微颔首,默然转身离开。

二楼走廊的灯光早已调暗,暖光朦胧,晕开一片静谧的暗影,将整栋别墅的清冷氛围烘托得愈发浓烈。

苏晚在自己的房门口静静伫立片刻,才抬手推门而入。

她放了一缸热水,洗了一场漫长的澡。

滚烫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氤氲的白雾填满整个浴室,模糊了镜面,也试图冲刷掉她心底缠绕的杂乱情绪。水流漫过眉眼、鼻尖、唇角,温柔却强势地涤荡着她周身的陌生与局促。

浴室的沐浴露是小众清冷的草木香型,味道干净凛冽,和这栋别墅的气质如出一辙:精致、整洁、疏离,毫无温度。

她反复搓洗着肌肤,让细密的泡沫层层覆盖,一点点遮盖掉身上残留的医院消毒水味,还有过往多年,城中村出租屋潮湿阴郁的烟火浊气。

洗去一身尘气,她换上了衣柜里提前备好的睡衣。

高级的烟灰色真丝面料,触感丝滑微凉,吊牌上的奢侈品牌,是她从前只在时尚杂志上见过的模样。

她站在落地镜前,望着镜中的人影,只觉无比陌生。

镜中人眉眼清淡素雅,湿润的黑发松散垂落肩头,热水熏蒸出两颊淡淡的薄红,眉眼温顺,身形纤细,像自幼养在富贵深宅、不谙世事的娇贵少女。

可只有苏晚自己清楚。

这一切体面与精致,从来不属于她。

她不是被善待、被疼惜的贵客,只是被这场交易、被陆延舟,高价买来的人。

她缓步走到床沿坐下,拿起毛巾轻轻擦拭湿发。

窗外夜色彻底浓稠如墨,庭院的地灯亮起,细碎暖光透过玻璃洒落,在窗面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静谧无声。

擦发的动作渐渐停下,毛巾搭在肩头,苏晚静坐床边,默然聆听着深夜里别墅的细碎声响。空旷的房子安静得可怕,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都被无限放大,裹挟着冰冷的压迫感。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沉稳、厚重、节奏均匀,一步一步踏得扎实有力。

绝非刘妈轻快细碎的步履。这脚步声带着极强的辨识度,裹挟着沉稳的气场,由远及近,缓缓逼近,最终稳稳停在了她的房门之外。

苏晚的呼吸,骤然凝滞半秒。

三下敲门声,分寸精准,轻重有序。

和清晨刘妈的敲门节奏别无二致,可落在门板上的力道更为沉敛,不带半分征询的意味,是直白的通知,是不容拒绝的宣告。

沉寂片刻,苏晚轻启唇瓣

苏晚

进来

苏晚

房门被轻轻推开。

陆延舟立在门口,已然换了一身深灰色真丝睡袍,衣料柔软贴合身形,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凌厉锋芒,却依旧气场强大。他两手空空,单手随意搭在门把上,身姿慵懒随性,却自带掌控全场的压迫感。

目光淡淡扫过房间一周,最终精准落定在床沿的苏晚身上。

他开口,嗓音低沉平淡,只是单纯陈述一个事实,无关心疼,无关关切,冰冷得像播报天气

陆延舟
陆延舟

头发还湿着

苏晚没有应声,默默取下肩头的毛巾,指尖死死攥紧柔软的布料,以此稳住心底的慌乱。

下一秒,陆延舟抬步走进房间,反手轻带上门。

轻微的落锁声,像一道无声的号令,彻底隔绝了内外空间,也斩断了她最后一丝退路。

掌心的力道愈发收紧,苏晚心底澄澈清明。

这一幕,她早有预料。

从她签下那份契约的那一刻,从她为了挽救父亲性命、偿还百万债务妥协的那一刻,她就清楚地知道,这一天、这一夜,迟早会来。

三年契约,父亲的性命,一百二十万的巨债。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付出的代价,远远不止按时作画、安分守己这么简单。

可即便早有预知,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她心底依旧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局促与紧绷。

她端坐床沿,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姿态倔强又坚韧。

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在陆延舟眼中是何种姿态。或许是无谓的倔强,或许是可笑的逞强,或许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孩,在既定命运面前,卑微又徒劳的虚张声势。

但她毫不在意。

她唯一的执念,就是不肯认输,不肯示弱,不肯让自己看起来狼狈又胆怯。

陆延舟缓步走到她面前,稳稳站定。

距离极近,近到苏晚能清晰嗅到他身上的气息——和她浴室同款的草木清香,清冽干净,冷寂疏离,却偏偏裹挟着他自身温热的气息,矛盾又撩人。

他垂眸凝视着她,视线缓缓游走。从她湿漉漉的发梢,到她泛红的细腻脸颊,最后定格在她紧紧攥着毛巾的手上。

那双手纤细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短促,无名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一抹洗不尽的钴蓝色颜料,是她整日作画留下的痕迹,是她仅存的、属于自己的印记。

陆延舟
陆延舟

你怕我

他笃定开口,语气平直,不是疑问,是一眼看穿的定论。

苏晚骤然抬眼,坦然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眼底有细碎的光影轻轻晃动,藏不住一丝紧绷的慌乱,可她终究没有躲闪,没有退缩,声音轻柔却字字坚定

苏晚

我不怕你,陆先生。我只是还没习惯

苏晚

陆延舟深深看了她两秒,漆黑的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无人读懂。

片刻后,他抬手,伸手取过她攥在掌心的毛巾,随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他的动作缓慢轻柔,毫无攻击性,可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极致的笃定与强势,像预设好的程序,精准无误,不容抗拒。

陆延舟
陆延舟

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

低沉的嗓音落在寂静的房间里,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拨开她肩头黏着湿发的细碎发丝,指腹不经意擦过她锁骨上方的肌肤。

刹那间,苏晚的身体轻轻一颤,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不是寒凉,是猝不及防的温热。

她一直以为,像他这样冷漠寡淡、疏离冰冷的人,周身的温度必然是凉的。可他的指腹干燥温热,实实在在的温度,烫得她肌肤发麻,心神震颤。

陆延舟的指尖在她锁骨处稍作停留,随后顺着优美的肩线缓缓游走,掠过肩头,沿着手臂弧度一寸寸下移,最终稳稳覆上她紧绷攥紧的手背。

他没有用力按压,只是轻轻覆盖上来。

宽大温热的掌心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天然的力量感,虎口处一层薄薄的茧,轻轻硌着她细腻的肌肤,触感清晰又真切。

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苏晚缓缓闭上双眼。

黑暗吞噬视线的瞬间,所有刻意伪装的坚强尽数退散,心底的慌乱与无助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只剩下身体最本能、最真实的感知:他掌心的温度、均匀沉稳的呼吸、指腹薄茧的粗糙触感。

耳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窸窣,烟灰色真丝睡衣与深灰睡袍的面料轻轻纠缠,沙沙作响。

床垫微微下陷,弹簧发出一声低沉轻微的闷响。

他俯身,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拇指精准按在她耳后的凹陷处,力道轻柔却稳妥,像小心翼翼托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瓷器,谨慎又专注。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低沉的嗓音贴在耳畔响起,褪去了往日的冰冷,多了几分罕见的温和

陆延舟
陆延舟

放松

不是强硬的命令,不是刻意的安抚,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

可苏晚的睫毛,依旧剧烈颤抖不止。

她做不到。

多年紧绷的生活,步步为营的日子,早已让她的身心像一根绷至极限的弦,早已遗忘了松弛与安稳是什么滋味。

好在他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动作始终从容不迫,像在完成一场盛大的仪式,缓慢、认真、不容潦草。

下一瞬,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唇角。

淡淡的薄荷凉意漫开,清冽干净,颠覆了她所有预想。没有霸道的侵略,没有冰冷的疏离,只余一丝清爽的凉意,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窗外的地灯透过轻薄的纱帘漫入室内,在天花板晕开一块朦胧的暖黄光斑。夜风穿过庭院的银杏树,枝叶轻轻摇曳,树影斑驳晃动在光斑之上,像深海里随波摇曳的水草,温柔又虚妄。

苏晚睁着澄澈的眼眸,静静望着头顶晃动的光影,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下午画室里的画面——那片她未曾画完的海。

浓烈厚重的深蓝,层层叠叠,深不见底,落笔肆意又孤勇,藏着她无人知晓的心事。

她忽然恍惚。

从今往后,她是不是就要坠入这片未知的深海?

无人知晓,她未来会沉得多深,会被困多久,更无人确定,三年期满,她是否还能全身而退,顺利浮出水面。

夜色浓稠,室温微暖。

苏晚心底清楚,一切都变了。

从这个夜晚开始,那个安静坐在画室里、执笔描摹山海、心怀微光的少女苏晚,已然彻底落幕。

往后余生三年,她只是困在这场契约里,身不由己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