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纸的那一刻,苏晚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生生剥离了一块。
冰凉的钢笔压在白纸上,每一笔字迹都轻得发抖,却又重得像镌刻入骨。
苏晚。
两个字,耗尽了她全身所有力气。
签下的不是名字,是她孩子的死刑单。
也是她最后一点微光的彻底熄灭。
纸页落下,无声落地。
病房里冷风呼啸,雨还在疯狂砸落。
陆沉渊看着那行潦草颤抖的签名,黑眸沉沉,没有半分快意,心口那阵撕裂般的疼痛反而骤然加剧。
又是这样。
只要她绝望、她认命、她放弃,他的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攥碎。
三年来无数次,他都把这种痛感归为厌恶。
可这一刻,厌恶太浅,太敷衍,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
他喉间微微发紧,腥甜再次上涌,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面上依旧冷硬如霜。
“早这样听话,何必受罪。”
他丢下一句冷漠的话,转身就要走。
苏晚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陆沉渊。”
他脚步顿住,背影挺拔僵硬。
“你会后悔吗?”她问。
问得卑微,问得可怜,问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陆沉渊侧过头,余光扫过床上惨白如纸的女人,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后悔?
他怎么可能后悔。
他恨她。
十年爱意被她典当出卖,家族险些覆灭,父亲重病卧床,所有伤痛都是她给的。
他该恨她一辈子。
“不会。”
两个字,干脆利落,绝情到底。
话音落,他抬步离去,关门声沉重巨响,像彻底封死她最后的生路。
病房重新陷入死寂。
冷风、冷雨、冷床、冷心。
苏晚慢慢抬手,覆在小腹上。
那里还平平坦坦,什么都看不出,可她知道,有一条小小的生命,刚刚被她亲手签下死刑。
她眼眶通红,却不敢再哭。
因为她清楚。
她掉一滴泪,陆沉渊心口就痛一倍。
她怕他痛。
哪怕他恨她、伤她、逼她杀子,她依旧舍不得让他受半分苦楚。
这是典当契最讽刺的地方——
被强行典当爱意的人,爱意永不消、心软永不灭,唯独承受所有反噬。
而那个恨她入骨的男人,却要被动陪她承受一生的痛。
夜色渐深。
护士进来例行检查,轻声提醒她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手术。
苏晚点头,安静听话。
等人走光,病房彻底无人。
她缓缓侧身,从枕下摸出一粒小小的白色保胎药。
这是她昨天偷偷让护士帮忙开的。
她明明知道保不住。
明明知道签了字。
可她还是想、哪怕多留他一夜。
指尖捏着药片,冰凉刺骨。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无声呢喃:“对不起,宝宝。”
“妈妈护不住你。”
“是妈妈没用。”
眼泪终于无声滚落,砸在手背上。
这一刻极致心碎。
千里之外,陆氏顶层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座江城的霓虹灯火,繁华璀璨,映得男人面容愈发冷漠孤绝。
陆沉渊坐在真皮座椅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心口剧痛不止。
比白天更烈、更沉、更窒息。
疼得他脊背绷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细微颤抖。
桌上摊开的文件一字看不进去。
脑海里不受控地疯狂闪回——
十七岁的梧桐巷。
少女穿着白色连衣裙,踮脚给他擦汗,眉眼温柔,笑起来甜甜的。
「沉渊,我们以后要好好在一起,一辈子不分不开。」
「我永远不会骗你,永远不会背叛你。」
温柔的旧画面,和今夜她绝望认命的脸重重重叠。
割裂般的疼。
他用力闭了闭眼,狠狠捏紧眉心。
梦魇又开始了。
三年,整整三年。
每一次伤害她过后,他必被回忆凌迟。
这是陆氏典当术的反噬,是掌控者注定的惩罚,他却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
苏晚总能轻易乱他心神、碎他安稳、毁他理智。
“骗子……”他低声咬牙,嗓音沙哑,“你从来都是骗子。”
越是自我洗脑恨意,心口越痛。
痛到最后,他撑不住,俯身按住胸口,喉间腥甜汹涌而出。
一滴血色落在黑色西装裤上,刺目惊心。
他竟然咳血了。
三年来第一次。
助理在外敲门:“陆总,需要叫家庭医生吗?”
“不用。”
陆沉渊迅速抬手擦掉血迹,声音冷得沙哑,“加班太累。”
他绝不承认。
绝不承认——
他的病痛、他的失眠、他的梦魇、他的崩裂,全都来自苏晚。
夜深两点。
他鬼使神差,驱车重回私立医院。
没有让任何人通报,独自乘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病房。
门轻轻推开。
病房只留一盏微弱夜灯。
光影昏暗,映着床上蜷缩的小小身影。
苏晚侧身躺着,双手轻轻护着小腹,眉头紧锁,睡得极不安稳,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脆弱、单薄、破碎。
陆沉渊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心口那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疼,瞬间淹没他。
他一步步走近。
月光落在她纤细脖颈上,隐约透出一道极淡极浅的红线。
那是命缚线具象纹路。
只有深夜极致虚弱、极致痛苦时,才会短暂显现。
陆沉渊眸光骤然凝固。
这是什么?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皮肤。
只差一寸。
最后硬生生停住。
心底恨意骤然回笼,狠狠压住那一瞬间的心悸温柔。
“苦肉计。”他冷嗤一声,嗓音干涩,“又是你的手段。”
可眼底那抹慌乱,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看见她枕边那粒小小的保胎药。
纯白、微小、倔强。
一瞬间,陆沉渊呼吸骤停。
她签了字。
她明明认命了。
却还在偷偷保胎。
她不是想算计他。
她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
这一刻,无数坚固恨意,裂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缝。
心口剧痛翻倍,疼得他险些站不稳。
他仓皇后退,强行撤离视线,不敢再看她半分。
“明天手术,如期进行。”
他低声冷道,像是说给自己听。
“苏晚,是你欠我的。”
“你该还。”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今夜,他第一次怕了。
怕她真的垮掉。
怕她真的彻底消失。
怕这个他恨了十年的女人,再也不回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