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闸刀贴着后颈落下来的瞬间,沈明姝眼里还印着谢砚溅着血的脸。
那个永远穿着玄色官袍、腰悬玉带,站在金銮殿最靠前位置,冷得像块万年不化的冰的当朝宰相,居然会为了给她求一句赦令,被乱箭穿胸,倒在她行刑的法场前。
她甚至能想起他最后望向她的眼神,藏了她一辈子都没看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别怕”。
“小姐?小姐您醒醒!”
熟悉的丫鬟声音在耳边晃,沈明姝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晃得她眼尾发疼。
入眼不是血迹斑驳的法场,是她闺房里挂了十年的素纱帐,鼻尖飘着她最爱的雪梨甜香,手底下压着的云锦被,软得不像话。
春桃端着铜盆站在床前,眼圈红红的,见她醒了赶紧把盆放去一边。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昨天去城外上香摔了一跤,都昏睡一整天了,可吓死奴婢了!
沈明姝愣了愣,抬手摸自己的后颈,光滑平整,没有刀砍的伤口。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跑下床,扑到妆台前。
铜镜里的姑娘才十七岁,脸颊还有点婴儿肥,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不是法场上那个蓬头垢面、瘦得脱形的死囚。
墙上的日历撕到永安十三年,秋。
距离沈家通敌叛国的罪证被递到金銮殿,还有整整三个月。
距离全家三百一十七口被押赴刑场,还有一百零七天。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悲剧还没发生的时候。
“小姐您慢点,地上凉!”春桃赶紧拿了鞋袜过来给她穿,嘴还不停,

对了小姐,方才相府派人送了伤药过来,说是谢相知道您摔了,特意让人从太医院拿的上好的化瘀膏。
沈明姝穿袜子的手猛地一顿。
谢砚。
上一辈子她听到这两个字就嫌恶,总觉得这个男人阴冷又狠戾,处处跟沈家作对,当初沈家出事,她还以为是他在背后动的手脚,直到临刑前看到他死在她面前,才知道他这些年暗地里替沈家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为了救她,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以前每次他送东西过来,她都直接让人扔出去,有时候碰到他本人,更是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药呢?”沈明姝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啊?哦,搁在前厅呢,按照往常的规矩,正准备叫人扔出去……
“不准扔。”沈明姝赶紧站起来,抓过旁边的外袍披上就往外跑,“我自己去拿。”
春桃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完全没搞懂自家小姐这是怎么了,以前听到谢相的名字都要皱眉头的人,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沈明姝跑得太急,刚拐过前厅的月亮门,一头撞进一个带着冷松香气的怀里。
硬邦邦的,撞得她鼻子发酸,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心。”
清冽的男声从头顶落下来,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好听得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她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男人穿着常服,玄色衣袍上绣着暗纹,腰上只系了枚素色玉佩,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脸色冷得像覆了层霜,正是谢砚。
他怎么会亲自来?
上一辈子这个时候她摔了,他只是派了人送药,根本没露面。
沈明姝盯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喉咙发紧,鼻尖的酸意一下子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谢砚显然也没料到会撞到她,眉头微蹙,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见她红着眼圈不说话,以为是撞疼了,声音不自觉放轻了点。

撞疼了?
他的手还扶着她的胳膊,温度比常人低一点,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沈明姝浑身都僵了。
上一辈子她跟他最亲近的距离,就是法场上他倒下来的时候,她隔着囚笼想碰他,却只能碰到他溅过来的血。
现在他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毫发无损,还在关心她疼不疼。
沈明姝吸了吸鼻子,没像以前那样立刻把他的手甩开,反而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谢相怎么亲自来了?

谢砚明显愣了一下,垂眸看着她抓着自己衣袖的细白手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以往沈家这位姑娘见了他,避之唯恐不及,别说碰他的衣袖,就算是他站得近一点,她都要退三步。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淡。

路过,顺道看看你伤得重不重。
沈明姝才不信他的鬼话,相府在城东,沈府在城西,哪门子的路过能路过到她家内院来?
她也不戳破,眨了眨眼睛,故意晃了晃还有点肿的脚踝。
疼,特别疼,昨天摔的,现在都还走不了路呢。

她说着就往他身边靠了靠,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仰着小脸看他,眼尾还红着,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谢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目光落在她肿起来的脚踝上,眉头皱得更紧。

怎么不叫大夫看?
家里的大夫看了,说要用好的化瘀膏揉才行,方才听说谢相送了药过来,我正准备去拿呢。

谢砚“嗯”了一声,转身示意身后的随从把药拿过来,刚要递到她手里,就见小姑娘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我手没力气,揉不动,谢相既然来了,好人做到底,帮我揉好不好?

这话一出口,不光谢砚愣了,旁边站着的春桃和谢砚的随从都傻了。
春桃吓得脸都白了,恨不得上前把自家小姐拉回来,我的天爷啊,那可是冷面阎罗谢相!小姐平时躲都躲不及,现在居然敢让人家给她揉脚?
谢砚沉默了几秒,垂眸看着沈明姝,黑眸里情绪翻涌,让人看不清到底在想什么。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明姝当然知道,她不光要他帮她揉脚,以后还要他帮她撑伞,帮她挡灾,要他这辈子都好好的,再也不要像上一辈子那样,死得那么惨。
她点了点头,伸手就去拉他的手,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背,就听见前院传来管家急匆匆的脚步声,一边跑一边喊。

小姐!不好了!东宫太子殿下来了,说要接您去东宫赴宴!
沈明姝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太子赵珩,就是她上一世错信的良人,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
她握着谢砚的手紧了紧,抬头看向谢砚,眼里没有了刚才的软意,只剩下一片冰凉。
谢相,我不想去东宫,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