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西陆全境被厚重凝滞的暗灰色云层牢牢笼罩，终年难有足量阳光穿透大气层洒落大地，恰好契合血族族群生存习性。矗立在断神海峡西岸群山之巅的永夜冥堡，是血冥教千年以来的核心总坛，巨大的青黑色岩石城墙缠绕着层层血色咒纹，地底溶洞连绵交错，大陆独一份的灵魂环能矿髓主脉就深埋在古堡最底层禁地之中。

恢弘的圆形主教议事大厅穹顶悬挂着数十盏幽蓝色魂火长明灯，惨白阴冷的光晕漫过九张精工雕琢的黑曜石座椅。九席之中，仅有八张座椅有人落座，位居最上方的主教主位空荡荡，只摆放着一具木纹质朴的人形立牌，正是星幻精灵族长松露用来常年敷衍全员主教例会的替身物件。松露身兼血冥教九大主教之一，手握生灵神种，自打挂职那日起，便很少亲自踏入这座议事大厅半步，整日躲在星幻森林深处的林间书屋，沉迷阅读各类低脂言情小说，族群政务、教派公务一概丢给精灵大长老椰果代为遮掩搪塞。

偌大的议事厅里，没有顶级势力该有的紧绷肃穆，反倒处处透着摆烂松弛的慵懒气息，九大主教除却远在森林的松露，余下八人各怀心思，全然没人将冥主定下的教务规章放在心上。

大厅左侧角落，麻花整个人瘫软在宽大的绒布软椅上，棕橙色长发随意散乱铺开，橙色眼眸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愁苦。他单手死死按压胸口位置，体内破损程度日益加剧的死亡神种持续传来细密尖锐的撕裂痛感，仿佛有无数冰冷亡灵细齿在反复啃噬自己的灵魂根基。旁人只能看见他独自萎靡静坐，唯有麻花自己脑海中，时刻回荡着寄宿在体内的另一缕残魂的苍老声音。

残魂的语气带着历经万古岁月的漠然嘲讽。

远古残魂嗤笑一声，底气十足。

议事大厅靠内侧的独立玻璃实验室，隔绝了外界所有魂火光芒，室内摆满密密麻麻的金属实验操作台、密封药剂玻璃瓶、活体灵魂检测水晶仪器。

一个青年静静浸泡在一人多高的巨型灵魂疗养舱里，淡紫红色的稀释灵魂矿髓液体填满整座舱体，温柔包裹住他浑身大大小小的陈年暗伤。

仪器光屏之上，一道厚重牢固的光属性烙印持续闪烁，那是属于天穹骑士团圣光体系的灵魂印记，深埋在青年灵魂最深处，哪怕经历失忆、血族化，依旧无法磨灭。

三年以来，芥末每一次检测都会清晰捕捉到这道烙印，却始终选择隐瞒不报，独自将所有检测数据加密封存，藏进实验室最深处的隐秘保险柜。青年灵魂深处的印记，是他研究本源力量对冲消解的绝佳样本。

疗养舱内的青年眉头紧紧拧起，脑海里时常闪过碎片化的温暖幻影，可画面转瞬即逝，抓不住半点具体轮廓。三年安稳的血冥教生活已经让他习惯了当下的平静，他惧怕找回过往之后，现有的一切都会崩塌消散，缓缓摇头拒绝

芥末面无表情颔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就算对方拒绝，自己也会慢慢积攒足够的灵魂样本，总有一天会强行唤醒全部记忆，用来完成自己的终极计划。

穿过实验室长廊，抵达古堡西侧的私人藏品阁楼，整间屋子堆满上古异兽化石、破碎古董器皿、厚厚一摞装帧猎奇的恐怖小说。

身为九大主教之中少数愿意主动打理教派日常教务的人，她做事仅仅出于个人打理收藏的爱好，对冥主心心念念的成神大业毫无忠诚度可言。岁月神种安静蛰伏在她体内，平日里极少动用能力，只有在把玩古董时，才会偶尔催动微弱力量，触碰器物读取尘封千百年的过往画面。阁楼角落的书架上，摆满了她四处搜集来的恐怖题材小说，是她闲暇之时最大的消遣。

对于冥主下达的各类征战掠夺命令，豆花总能找到各式各样的借口拖延敷衍，绝不轻易亲身奔赴险境。

古堡最底层的灵魂环能矿髓管控大殿，寒气缭绕，灰白亡灵雾气四处飘荡。

数十个低阶亡灵小鬼忙碌奔走，将开采出来的粗砺矿髓提纯、分档、密封存放。整个永夜冥堡，只有她完全掌控灵魂矿髓的分配大权，芥末的疗养舱供给、麻花破损神种日常修护、各大主教私下申领矿髓物资，全都要经过她的手。

她奉行纯粹的拿钱办事准则，没有丝毫效忠冥主的心思，谁给出更高的酬劳、稀罕的古董器皿、珍稀亡灵材料，她就给谁优先供给高品质矿髓。平日里从不掺和九大主教之间的勾心斗角，静静坐山观虎斗，牢牢攥住全教所有人的命脉底牌。不少主教私下重金贿赂，只求能多申领一部分高阶矿髓，糯米全都来者不拒，默默积攒自身资本。

议事大厅最阴暗的一道暗影夹缝里，莲子整个人完全消融在黑暗之中，墨色短发、翠绿色竖瞳隐匿在阴影之内，只有一双眼眸静静扫视整座冥堡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他从不会把所有秘密一股脑上报冥主，每次只挑选无伤大雅的细碎小事递交，手握海量把柄给自己留下无数退路，绝不彻底依附任何人。厌倦了星幻森林暗影精灵族群古老契约束缚的他，只想靠着漫天黑料，在这片乱世之中安稳自保。

那是当初他私自跨越断神海峡前去探望水饺，被暴怒的栗子一剑划伤留下的。

那是水饺冒着巨大阵营风险，从圣光白堡隐秘寄送而来。信中简单讲述了东陆环能石全面短缺危机，馒头带领栗子、水饺前往赤红废弃荒矿清剿盗匪，意外寻获一小块神种能量残片的全部经过。

油条满心挂念远在圣光阵营的挚友，时时刻刻想要动身前往东陆相见，又十分畏惧栗子，生怕再度被对方拔剑追杀，进退两难，满心纠结。他身在血冥教，从头到尾只想安稳摆烂度日，丝毫没有替冥主卖命搜集神种的想法，平日里敷衍各项作战任务，能躲就躲，能拖就拖。

就在一众主教各自消磨时光、敷衍教务之际，议事大厅最厚重的血色黑曜石大门缓缓向内推开，阴冷磅礴的威压席卷整座大厅。

他是存活千年的纯种古老血族，手握天理神种，能够模糊感应大陆二十枚神种大致方位，还能压制范围内所有持有者的神力运转，更是清楚手下每一名主教各怀异心、阳奉阴违的全部真相。

冥主抬手，一卷烫着血色咒印的诏令凌空飘落在瓜子身前的桌上，声音低沉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诛心算计

冥主缓步走到瓜子正对面，居高临下凝视对方，刻意提起埋藏在瓜子心底最深的伤疤，字字刺骨。

这句话如同冰冷尖刀，狠狠扎进瓜子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冥主一眼看穿他不是忠心顺从，却没有当场戳破，淡淡挥挥手示意众人散去。等到冥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厅尽头，原本紧绷压抑的氛围瞬间消散，各位主教各自起身离去，回归自己的小天地逍遥度日。

油条大喜过望，连忙赶回自己房间收拾书籍物件。

独自回到私密书房之后，瓜子关上厚重隔音大门，拆开了不久之前年糕通过多层隐秘渠道送来的加密密信。信纸之上，二人的暗码详细写明赤红矿坑暗影碎片的能量特性、王室打算借着晶石危机吞并天穹骑士团七枚神种的完整阴谋，还有白堡内部目前的神种养护缺口与防御布防漏洞。

麻花脑海里，另一缕残魂再次开口

整片西陆暗影腹地暗流涌动，血冥教看似一盘散沙，实则被冥主用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牢牢牵引；远在东陆的圣光白堡危机步步加剧，两片大陆之间，一张横跨断神海峡的巨大阴谋网络，正在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