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那扇门,杨知韵犹豫了整整三天没推开。
但她每天用本体在昭阳殿陪髆儿玩半个下午,小孩已经彻底适应了这张新面孔,甚至开始指着铜镜里的她喊“母妃好好看”,每次喊完就咯咯笑,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杨知韵被他逗得不行,抱着他在榻上滚成一团,灵泉养出来的十五岁少女脸泛着薄红,杏眼弯成了月牙。
今天髆儿被嬷嬷带回去午睡了。她躺在榻上翻了个身,望着帐顶发呆。灵泉空间里四个时辰的本体时间还剩下两个多时辰没用,就这么躺在李夫人的身体里发霉实在浪费。她想起刘彻说过的那句话——“门开着的,你想去便去。”
金屋的门,开着的。
她咬了咬唇,一骨碌坐起来。意识往下一沉,换回十五岁的自己,赤足踩在金砖地面上。素问校服的白色衣摆垂落膝弯,浅蓝飘带在腰间松松系着,长发随手拢了拢垂在肩侧。她在铜镜前照了一眼——雪肤花貌,明艳动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十五岁的杨知韵满眼鲜活气,白嫩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粉润。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蹑手蹑脚推开昭阳殿后窗翻了出去。
建章宫的午后安静极了。宫人们大多在偏殿歇晌,正殿之间的廊道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飞檐的轻响。她沿着墙根绕到宣室殿附近,金屋的青瓦白墙在午光里安静立着,门扉虚掩。
她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天井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嫩绿的新叶在日光下透明得像玉片子。她走进去站在天井中央,仰头看了看新抽的枝芽,又低头看青石板上落着的光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还真是个小房子……一前一后加个天井,桂花树种得倒是用心。住这儿的人推开大门就是宣室殿,刘彻从偏门出来一抬眼就能看见……】
她正想着,金屋正门那扇对着宣室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杨知韵猛地转头。刘彻站在门口。
四十岁的帝王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深衣常服,没有戴冠,墨发半束半散落在肩后。午后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清朗的剪影。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像是刚好要过来小憩片刻的样子——然后他看见了天井里的人。
十五岁的杨知韵站在桂花树下,白裙飘带,长发散肩,杏眼圆睁,整张脸明艳动人貌美如花,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被忽然掀开藏身草丛的猫。午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落在她身上,碎碎的光斑在她雪白的脸颊上轻轻晃着。
她僵住了。他也僵住了——但只有一瞬。
【刘彻?!他怎么会这时候过来——不对这是金屋!这是他修的房子他当然可以过来!是我闯进来了!我要跑——】
她条件反射转身想从后窗翻走,但刘彻已经迈步走进了天井。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像是怕惊到什么。他走到桂花树另一侧站定,隔着那棵小小的树看着她。
杨知韵退了一步,背抵上后窗的窗棂。
【完了完了完了他看到我了!他没见过我这副样子!李夫人还在昭阳殿躺着呢!我该怎么解释——不对!他应该不认识我才对!我是谁他从没见过!我只要装成宫女就行——】
“你是哪宫的?”
刘彻开口了。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看着桂花树对面那张花容失色的脸,手指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是那张脸。那天夜里坐在最高殿脊上仰头看星空的脸。
杨知韵心里飞速转着:“回……回陛下,奴婢是昭阳殿的。”
【昭阳殿的宫女!对!就说我是新来的宫女!李夫人的病还没好全我在替她试金屋的环境——这个借口合理吧?!】
刘彻轻轻“哦”了一声,绕了半步从桂花树旁走出来。他离她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十五岁的少女紧张得眼睫都在微微发颤,白嫩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樱粉色的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弦。
他停在三步之外。
“昭阳殿的宫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几乎藏不住的笑意,“朕怎么没见过你?”
【新来的!就说新来的!昨天才入宫的!对!就是这样!】
“奴婢昨日才入宫……”杨知韵垂着头,声线压得又轻又低,“被分到昭阳殿伺候李夫人……”
刘彻没接话。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午光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她低垂的睫毛尖上缀了一小点金色。他忽然说:“抬起头来。”
杨知韵一顿,缓缓抬起了脸。
【要死要死要死……他不会真的信了吧?等等我怎么感觉他在憋笑?是我的错觉吗?】
刘彻确实在憋笑。四十岁的帝王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那双深邃的眼底却盛着一点她读不懂的、柔软的东西。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原地蒸发了,他终于开口:
“既然在昭阳殿伺候,那便好好伺候。”他转身朝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头看她一眼,“这金屋的门……往后别锁。”
【我哪有锁——等等他什么意思?!他不赶我走?他不问我是谁?他就这么……信了我是新来的宫女?!】
刘彻已经出了金屋的门,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午光里。杨知韵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心跳擂鼓似的响。桂花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轻响,碎碎的光斑落了她满肩。
她缓缓蹲下去把脸埋进膝里。
【吓死了……吓死了……他到底信没信啊?他那句话“往后别锁”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可以继续来金屋?】
她不知道的是,刘彻走出金屋后站在宣室殿东偏门口停了片刻,抬手轻轻掩住了自己的脸。午光落在他指缝间,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极轻,只有殿前那只铜凤听了个真切。
昭阳殿的新宫女。昨日才入宫。他记住了。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笑出了声。
他靠在窗边,手里握着的茶盏歪了一下差点洒出来。长孙皇后伸手扶住他的手,自己也忍不住抿了抿嘴角,温声道:“陛下别笑得太大声。”
“朕忍不住,”李世民摇头笑道,“昭阳殿的新宫女,昨日才入宫——朕看刘彻那小子,憋笑憋得脸都要抽筋了。”
长孙皇后望着天幕里那个蹲在桂花树下把脸埋进膝里的少女,柔声说:“她倒是聪明,临场反应够快。可惜她不知道刘彻听得见。”
“所以才有意思。”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刚睡醒午觉,揉着眼从屋里出来,抬头看见天幕里桂花树下蹲着个白衣少女,少女对面的月白衣袍背影正往外走——他愣了一下:“这谁?跟刘彻那小子在金屋碰上了?哪来的姑娘?”
马皇后正坐在廊下绣花,头也不抬:“那就是李夫人。”
“啥?!李夫人长这样?!”朱元璋瞪圆了眼,“刘彻那小子艳福不浅啊……不对,他是不是知道人家换人了?”
马皇后针尖顿了一下:“天机不可泄漏。”
【叶罗丽仙境】
灵公主坐在花海中央,捂着嘴笑到肩膀发抖。她旁边的芍药花跟着颤了颤花瓣,像是在替她笑。
“新来的宫女……她怎么想出来的呀!”灵公主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刘彻肯定忍得好辛苦吧。不过也好,她总算用真脸跟他打了个照面了。虽然那个照面……她可能想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天幕的光在大唐、大明、仙境中温暖流转。长安的午后日光晴好,金屋天井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地面上轻轻晃着。
杨知韵蹲在桂花树下缓了好半天才站起来。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红着脸从后窗翻了出去,一路小跑回了昭阳殿。扑进灵泉空间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心跳还快得吓人,她抱着手机缩在青石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尖都是红的。
【他肯定没信……他肯定知道我在撒谎……但他没拆穿我。他为什么没拆穿我?他是不是——】
她没敢往下想。
窗外宣室殿的方向,刘彻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手里握着朱笔,笔尖悬在竹简上方许久,墨水慢慢凝成一滴,啪嗒落在竹片上洇开一片暗红。他看着那团墨迹,想起桂花树下那张仰起脸来的、花容失色的、明艳动人的面孔。
他弯起嘴角,把竹简推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