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重去去,来时是来时……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李相夷绝笔。”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灌进房间,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古雅柔软的床铺间,沉睡的少女脸上满是细汗,秀眉紧蹙,神情痛苦,忽然,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就连后背都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是梦?
还是未来?
乔婉娩颤抖着慢慢抬起手捂住眼脸,泪水一滴滴从指缝间流淌而出,整个人悲恸得不能自持。
许久许久,久到墨色的夜悄然散去,白色的光透进房间,她才终于平复,起身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布满纸团的青砖地面上,朝书桌走去。
桌上压着一张信纸,是她昨晚写的,墨迹已经干了,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都端正工整,带着克制和清醒。
[相夷亲启:
阿娩得君爱护,相随相伴几载,永刻于心。
知君胸怀广大,令阿娩敬仰、骄傲,又令阿娩惶恐。
君爱江湖喧嚣,爱武林至高。
阿娩只能紧紧跟随君身后,疲惫不堪。君终如日光之芒,何其耀眼夺目。然,谁人又可一直仰视日光。
阿娩心倦,敬君,却无法再伴君同行,无法再爱君如故。以此信与君诀别,永祝君,身常健,岁无忧,还却平生所愿。]
她以为自己已经想通,天高海阔,她总是留不住他,追不上他,那么累,那就放手吧,所以当时提笔的时候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哪怕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她心里挖出来的,带着血肉模糊的痛,哪怕墨迹被泪水打湿,揉了写,写了再被泪水浸湿,浪费无数信纸,她都坚持要写完这封信。
可现在……
看着这些熟稔于心的字字句句,她就想起梦里相夷看完这封信的情景,那么骄傲自负的一个人,瞬间就颓败了下来,好像开得正艳的牡丹,忽然就枯萎了,眼神空寂,面色灰白。
所以后来,意气风发纵横天下的四顾门门主李相夷不见了,只有一个毒入肺腑命不久矣的江湖游医李莲花,如果不是万念皆灭,如果不是心如死灰,他会如此吗?
她的相夷,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即便她那么伤他,一次又一次,他却仍然宽慰她,祝福她,他说‘阿娩,不爱一个人了,也不是需要自责的事。’,他说‘我现在也很好’,他和她分享他十年来平平淡淡的生活,种了萝卜栽了花,将日子磨进每一顿饭每一盏茶中,他说他终于停下来享受这人间烟火……
用力的攥紧那张信纸,乔婉娩闭了闭眼,不管是梦,还是未来,她都不会再伤害他一分。
让丫鬟搬来小炉,将桌上的信纸和散落一地的纸团尽数烧了之后,她换好衣服,出门朝李相夷的院子走去。
晨光照在脸上,微风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动,她抬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抬眼的瞬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是笃定,是决绝,也是年少时期沉溺情爱满腹哀愁的她从未有过的锋利。
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等在原地,一封书信悔恨一生的乔婉娩。
这一次,她要在一切都来得及的时候,走到相夷的面前,把那个梦里的十年拦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