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和在老妇离开之后的每个晚上都会做同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中她的血丝不再听从她的指挥,不断向黑色的深渊涌去,而她也被不断拉扯着向下方滑落,黑水漫过她的脚踝,内心深处的恐惧让她发不出声音,那种恐惧不是来自怪物,而是来自身体内部的背叛﹣﹣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那个梦境的一部分,至少在梦里她是这么认为的。
"夕和?夕和!"我看着走神的她喊了几句。
自从那个老妇来这里烧毁信件,夕和就经常发呆,而且那盏马灯的火光经常向外蔓延,明明油没加满,芯也没挑高,火苗却总是莫名其妙地往外,像是有谁在对着灯罩吹气,有好几次那火舌差点就点燃了旁边的书堆。
我把它们挪得远点再远点,可只要我一转身,那盏马灯也跟着移动。
火焰再次窜出来的时候,我算是彻底明白了﹣﹣那盏马灯活过来了,火苗就是疯了一样往外拱,每拱一次,灯罩内侧就多一道细纹,我把书堆搬到了房间对角,又搬远了两尺,等我直起腰回头,马灯已经稳稳搁在书架第三格,紧挨着那本底层书,跟先前挪的一寸不差。
夕和还是没听见我喊她,她的眼珠定在书页上,瞳孔里映射出一跳一跳的火光。
书页上又洇出了新的字迹,暗红褪成铁锈色,铁锈色底下翻出淡金纹路,一个字一个字的,血色的笔画像没长好的痂,边缘毛糙。
我凑近了看,那些毛糙的地方正在动,细碎的金属屑从字缝里往外渗,沿着纸张的纤维缓缓漫开。" who are you "
你是谁?这句话问的是我还是夕和?
墙上的湿痕无声无息地扩大了,水渍顺着墙上的裂缝往下淌,绕过一幅挂着的小相框,相框里的照片被浸湿半边,里面的人脸扭曲了,五官滑到一侧,糊成一团,根本看不清。
马灯的火苗猛地沉了一下,屋子开始震颤起来,底下的书架木板发出闷响。
响声传过来时,夕和的睫毛微微颤动,她终于有了反应,眼球转过来看我,瞳孔里的那抹火光褪掉,重新露出原本的琥珀色。
"它在学我,"她说道,声音沙哑,和那天的老妇人倒是有几分相似,"从烧信那天就开始了,我眨眼它慢半拍,我转头它转得比我多一度。我以为只是影子的问题……"
她低头,地上的影子还保持着坐姿,肩膀的轮廓不对,比她的身形要更宽一些。
她说完这话,书页又翻了一页,不同的是新的一页上没有字。
"那天的灰线想找的不是那个老人家。"
"它来找我了。"
在夕和说出这句话时,她身后的血丝正以极慢的速度褪色,它们在空中漫无目的的游走,和她形容的梦境一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堆问题﹣﹣为什么它会找上从未谋面的你?但它们通通都卡在舌头下面,我竟然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纸页上的那句" who are you "凭空蒸发,只剩下一股铁锈味和甜腥气混在一起的气息。
书页合上了,书封上重新浮现出字迹,端正的楷体,墨色浓黑;地板上干干净净,水渍已经消失了,马灯残骸收拢成一堆灰白的粉末,连一丝火星都不剩;藤椅空着,但是扶手上有五个浅浅的指印,不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
刚才的一切简直像一场梦。
墙上的小相框里,夕和的脸恢复了原样,只不过嘴角的弧度不对﹣﹣太夸张了,夸张到两颊都撑出了不自然的纹路。
【因为热度不会,所以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