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花雨县城陷入一片死寂,打更的刚敲过二更,梆子声在空巷里荡了两下,又被夜风吞了。
四帮总堂坐落在县城东街,门面不大,不起眼,但后院纵深极深,连着三进院落。后院东墙靠里的那间铁皮库房门窗紧闭,门口挂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亮两个守卫蹲在门槛外头打瞌睡。
牛耕蹲在总堂后墙外面的黑影里,换了身夜行短打,其实就是在镇上杂货铺买的灰布衣裳,拿锅底灰抹了脸,草帽换了顶黑色小帽扣在头上,瞧着像个夜里偷运私货的。灰驴蹲在他身后头,一声不吭,耳朵竖着,脑袋一左一右地转,似在给他望风。
"你在这儿待着。"牛耕压低嗓门凑到驴耳朵边上,"要是有人从前面过来,你就打响鼻,响一点的。听懂没?"
灰驴偏头瞥了他一眼,没动。
牛耕把它脑袋掰正:"我刚才说的你听见没有?"
灰驴打了个响鼻。轻轻的。
"……可以,再响点试试。"
灰驴又打了一个,这次声音大了些,在夜里格外清楚,牛耕赶紧捂住它的嘴:"行了行了。就这个。有人来就打。"
灰驴甩了甩头,把他手甩开了,耳朵又竖起来,继续四下转。
牛耕深吸了一口气,弓着腰沿墙根摸到后院东墙,踩着墙外一棵歪脖子树的树杈翻上墙头,蹲在墙头往下扫了一圈。后院空荡荡的,两个守卫在铁皮库房门口靠着墙,鼾声此起彼伏。其中一个人的帽子歪了,另一个手里的刀已经滑到地上,谁都没醒。
牛耕翻下墙,落地时脚掌先着地,没出声。他贴着墙根摸到铁皮库房侧面,蹲在阴影里,从怀里掏出苦桃蛇皮给的那根铁条,扁头塞进锁孔,左拨了一下,没动,又拨了一下。锁芯里传来极轻的咔嗒声,他停了一息,又拨了一回。
咔。
锁开了。
他屏着呼吸把锁摘下来搁在地上,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库房里一片漆黑。他蹲在地上摸了一会儿,摸到桌沿,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亮了,拢在手心,只留一线光。光线扫过去,库房不大,四面墙都是铁皮架,架子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卷宗盒。正中间一张桌案,案面上摊着几本敞开的簿册,墨迹还新。
牛耕凑过去看。第一本封面写着"花雨县渔业四帮往来收支",翻了两页,字迹工整,数目正常。第二本写的是"叟县四帮(巳注销)",是旧档。他放下第二本,翻开第三本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封皮上写着"花雨县滩涂盐矿收支底册"。底下盖了三个章,两个是四帮的公印,一个是州府的核验章。
他翻开来。第一页就是盐矿的储藏量估算,跟他在河滩上听说的数字对不上,比上报朝廷的数目多了三倍不止。后面几页全是收益去向,一条一条列着人名和数目,京里的、州府的、县里的,密密麻麻填了大半本。有几条后面的批注写着"腊月二十三已付""开年补余"之类的字眼,墨色有深有浅,显然是分批送出去的。
牛耕把整本底册从架子上抽出来,塞进怀里。又从桌上摸到一卷地契,用绳子扎着,一并揣了。站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脚底踢到一根绷在地上的细铜丝,极细,被灰遮了大半,他进门时没注意,现在站起来脚掌带了一下,那根铜丝猛地弹了一下,连着一根线绷直了。
他没来得及反应。
库房角落的铁皮柜顶上,"当啷"一声,一块铜坨子掉下来砸在一面巴掌大的铜锣上。
铜锣响了。
一声,极脆,像刀剁在铁砧上。紧接着是第二声,连着第三声,没有停的意思,一声接一声,越敲越急。那铜坨子连着机括,一旦触发就自己荡着来回敲。
牛耕脑子嗡了一下。库房外面的鼾声瞬间没了,接着是两个守卫同时喊起来:"有人!""拉警钟!"
总堂前院的铜钟紧接着炸响了:"当!当!当!"三声连着三声,整个东街都听得见。后院里脚步纷沓而来,火把的光在窗纸外面晃成一片。
牛耕来不及多想,把怀里的账册和地契又往里摁了摁,冲到门边,拉开门闩的瞬间一根哨棒照着他面门抡过来。
他矮身躲了一下,肩膀没躲开,被棒头扫了个边,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侧身挤出门缝,后腰上又挨了一脚,踉跄着扑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半圈爬起来就往墙根跑。身后三四个人举着火把追过来,嘴里嚷着"别让他跑了""账册在他身上!"
牛耕跑到墙根底下,一条胳膊爬不上去,另一只手撑了两回没翻过去,急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照到墙头上了。
就在这时,墙根底下传来一阵扒拉声。牛耕低头一看,墙根处有一截被雨水冲塌的老旧豁口,灰驴正蹲在墙外面,前蹄刨着豁口边上的碎土,把几块松动的砖头拱开了,硬生生把豁口扒大了半尺。
它把脑袋从豁口探进来,耳朵贴平,使劲往里钻,钻到肩膀卡住的时候停住了,拿眼睛看着牛耕,嘴里还叼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草绳头,绳子另一头拖在外面,像是刚刚试过拽什么没拽动。
牛耕一眼就懂了。它想拽他。
但驴拽不动一个活人。牛耕也没指望它拽。他蹲下来,把肩膀上的伤咬着牙扛住,侧着身子从那个被灰驴扒大了的豁口钻了出去。豁口刚好够他挤过去,肩膀蹭着砖茬子,疼得他眼前发黑,但好歹出来了。
身后墙里头喊声震天,追兵打开了侧门。牛耕扶着肩膀爬起来,把怀里那两样东西死命摁住,咬着牙往城外的方向跑。灰驴跑在他前头,一边跑一边回头,等他一截,再跑,再回头,蹄子踏在土路上嗒嗒嗒嗒一阵急响。
跑出西街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四帮总堂的方向火光冲天,人声沸反盈天,几个黑影已经追出巷口来了。
牛耕扭回头,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跑出了城,月光明晃晃照着官道,灰驴跑在他前头带路,四条腿倒腾得像风车,耳朵被风压平了贴在脑门上。他跟在驴屁股后头,肩膀和后腰交替着疼,却也咬着牙没停。
跑到城外官道拐角的时候,牛耕实在撑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上喘气。肩膀上的伤灼烧般刺痛,血从袖子渗出来,湿了一小片。灰驴折回来站在他旁边,拿头拱他后背。他站起来,扶着驴背继续走。
破庙的轮廓出现在前面。庙门口站着一个身影,素衫,手里攥着折扇。
苦桃蛇皮迎上来两步,目光一落在牛耕左肩上,整个人顿了一下。袖口的血已经湿透了布料,顺着指尖往下滴,在他踩过的土路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
她没说话,但眉头不是皱了一下,是猛地拧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快步上前扶住他没伤的那边胳膊,侧头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看完之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回庙里,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叠得齐整的旧布,又蹲下来在供台底下翻了翻,找到半瓶不知道谁留下的烧酒,拔开塞子闻了一下,还能用。
她走回牛耕面前,蹲下来,把烧酒倒在布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忍着。明天给你买馄炖吃。"
牛耕还没反应过来,那块布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他"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疼得脸都白了。苦桃蛇皮手下没松,稳稳地压着伤口,把布料缠了两圈扎紧,系了个结,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沾了血,她在自己衣摆上擦了擦。
"怎么弄的?"
牛耕喘了两口,等她松手了才缓过来:"棒子抡了一下。没事,骨头没断。"
苦桃蛇皮站起来,把那半瓶烧酒塞回供台底下,又弯腰把刚才翻出来的东西归拢好,翻出几颗花生米塞进牛耕嘴里,做完这些才转回来问他:"拿到了?"
牛耕从怀里掏出那本沾了血的账册递过去。苦桃蛇皮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着月光看了一眼,合上,点头。她把账册小心地卷好塞进包袱,又看了一眼牛耕肩上缠着的布,布面已经透出淡淡的粉色。
"进去说。"
三人围坐下来,苦桃蛇皮把账册摊开,方御史的弹劾文书副本摆在旁边,王大也把藏在棉袄夹层里的一小块布掏出来铺在地上,那是他那晚被逼签字的证词底稿,纸角撕下来藏着的,上头盖着那枚带缺口的印章。
"人证、账册、弹劾文书副本,齐了。"苦桃蛇皮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好,折扇压住纸角,怕风从破屋顶灌进来吹飞了
牛耕靠着柱子坐下来,肩膀上的布条勒着他不敢乱动:"总算……"
苦桃蛇皮把折扇从纸角上拿起来攥在手里,抬眼望了望庙门外,声音压低了:"州府那边刚传来消息。三天后开庭,定冰酥酪的罪。三日后一判,再翻案就难了。"
牛耕刚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了:"我们手里这些。"
"州府可以直接扣下销毁。"苦桃蛇皮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一纸文书就能封存物证。人证,他们能连夜让王大消失。"
王大在角落里打了个冷颤。
苦桃蛇皮把包袱扎紧系好,抬眼看向庙门外。天边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全部希望,就指着京城那一头了。"
牛耕靠着柱子闭上眼,肩膀上的血还在慢慢渗,疼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师父收到信了没有,信走商道快线有没有被人截,京里那堵墙能不能撬开一道缝。每个念头转了一半就打住了,想也没用。
他睁开眼,侧头瞄了一眼供台底下。灰驴卧在那儿,已经睡着了,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噜声比任何一个人都稳当。
牛耕盯着灰驴好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句:"你睡得倒是香。"
苦桃蛇皮没接话,她靠着供台的另一侧坐着。风停了,天亮前的片刻安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剩下灰驴的呼噜和城外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
她把折扇攥紧了。
京城那边,得动啊。1
老师这文笔真的好看到我要晕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