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覆落整片隐域,隔绝九天星月。
往日终年阴寒死寂的宫殿,此刻殿内百花环生,次第盛放,融融暖意驱散四下沉郁煞气,将万年寒凉地界衬得温柔安稳。
锦觅静坐玉案之前,素衣清雅,指尖轻抵掌心花神令。
温润粉光自令牌表层缓缓流转,纯净草木灵气萦绕周身,静谧柔和。瑱宇温顺蜷在她膝上,黑鳞映着殿中微光,眼皮耷拉,睡得安稳沉静。
殿门无声推开。
陌离踏夜而入,一身玄色衣袍沾着廊外寒凉雾气,携着满身尚未散尽的朝堂肃杀气息,稳步走入殿中。白日积攒的郁色未散,眉宇间凝着淡淡的沉冷。
他近日心绪极乱。
一统三界、颠覆天道的霸业棋局依旧步步紧凑,万年野心根深蒂固,从无半分动摇。可朝夕与锦觅相处,那份原本只为利用的牵绊,日渐深重,硬生生在权谋算计之外,劈出一道两难的裂痕。
他站定在玉案旁,目光落于她掌心的花神令。
锦觅闻声抬眸,轻声问询:

今日族中事务繁多?

尚可。
陌离淡淡应声,视线锁在那枚流光浅浅的令牌上。
他早知花神令是花神本源至宝,诸神难侵、异力难碰,唯独花神嫡系可执掌操控。往日他刻意避开此物,从不试探,今日心绪纷乱,竟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一二。
指尖刚逼近令牌三寸范围。
骤然迸发!
耀眼粉光轰然暴涨,纯粹凛冽的草木灵力瞬间凝成斥力屏障,一股极强的反震之力猛地炸开。
“嗡——”
清脆震鸣响彻殿内。
陌离指尖被狠狠弹开,腕间暗力微微滞涩,指腹泛起一瞬淡白麻意。他指尖微收,身形未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锦觅看得分明,轻声道:

我早说过,旁人触碰花神令,必会被灵力弹伤。

花神令承天地草木正道,你的隐力属幽暗逆道,气息相悖,根本碰不得。
此刻二人气息虽日渐熟稔,朝夕相伴暖意相融,却远远未到可让他触碰本源至宝的地步。正邪本源天生相悖,半点糊弄不得。
陌离垂眸看着自己微麻的指尖,缓缓收回手,神色平静无波,掩去心底微妙的异样。

是我唐突。
他淡淡一语带过,不再试探。
锦觅掌心灵光微敛,令牌重归温润安静,她浅声解释:

我日日在此催生花木,净化隐域浊气,只是想让此地煞气淡些,安稳些。

隐域终年阴浊,久积必乱,多生草木,可镇戾气、稳地气。
陌离静静听着。
换作从前,他定会顺势接话,刻意示弱,假意流露自身反噬煎熬,哄她主动渡送花木生机,借她本源稳固自身道基,步步为营、句句算计,为霸业铺路。
可此刻看着她眼底纯粹坦荡、毫无防备的模样,那些烂熟于心的笼络话术、算计说辞,尽数卡在喉间,半句也说不出。
他望着她,终是吐出一句发自本心的话,不带半分谋划:

不必勉强自己。
锦觅微微一怔,抬眸望进他眼底。
今夜的陌离格外沉郁,深邃眼眸明暗交替,沉冷与柔和反复拉扯,辨不清心绪。
膝头的瑱宇被人声惊扰,缓缓抬头,圆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先蹭了蹭锦觅的膝盖,又怯怯望向气场沉凝的陌离,随后乖乖伏低身子,不敢乱动。
陌离垂眸扫过温顺黑蛇,心绪愈发纷乱。
他万年独行,踏血登顶,杀伐无度,从无牵绊、从无软肋。世间万物于他而言,皆可利用、皆可舍弃、皆可为霸业让步。
唯独一个锦觅。
是他精心算计招来的棋子,却慢慢成了唯一扰乱他心神的变数。
他沉默良久,望着满殿盛放繁花,望着灯下安然恬静的女子,忽然开口,语声低沉平淡。

若是在此待得无趣,地气渐稳之后,我可送你回水镜秘境。
话音落地的一瞬,陌离心口骤然收紧。
他骨子里千万个不愿。
不愿她走、不愿她归于遥远、不愿这唯一的暖意彻底离开他寒凉孤寂的地界。可日复一日的利用、无休止索取她的本源生机,看着她日日耗损灵力为他、为隐域净化浊气,他心底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不忍与愧意。
霸业与暖意,权谋与心动,死死对峙,两相为难。
她只是单纯体谅此地荒凉,尽心稳固地界,全然不知自己这句无心的体谅,让陌离心底的拉扯愈发剧烈。
锦觅轻轻摇头,眉眼温软:

隐域地气尚未完全稳固,煞气余存,我再多留一阵也无妨。
他转过身,斜倚冰凉玉柱,黑袍垂落覆尽周身,默然望着满殿繁花,再不开口。
殿内寂静绵长,唯有淡淡花香缓缓漫溢。
锦觅握紧掌心花神令,隐约察觉他近日性情反复无常,忽冷忽热、忽远忽近。只当是他常年独居隐域,孤寂多年,心绪难平,从未深思这反复背后,是枭雄最难堪的两难——
他布尽天下棋局,算尽人心权谋。
到头来,困住心神、乱了道心、两难无解的人,唯独是他自己。

陌离现在察觉到了自己的喜欢,正是纠结的时候,不过大家别急,马上就要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