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夏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赌不赌?”
一道熟悉的声线突然闯进他的耳膜,齐夏脊背一僵。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正倚在路灯杆上打电话,眉眼飞扬,嚣张得一如往昔。
“就问您老有没有那个胆子来和小爷赌这一把?今儿心情好,争取把您气死。”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齐夏停下脚步,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个男人顿了顿,嗤笑一声:“啊?您说什么?我看您也没几天可笑了,拜拜了您——”
电话挂断,陈俊南长舒一口气,一转头,正好对上齐夏未曾收回的目光。
“嘞……”他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一下齐夏,“那个,这位陌生小哥,你是有什么事吗?瞅你盯小爷老半天了。”
齐夏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果然不记得我了。
也好。本就该这样。
我也没有理由再认识你了。
“……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只是想问问,xx路怎么走。”
“奥!”陈俊南一拍大腿,瞬间来了精神,“那你可算是找对人了!这地界儿,小爷我熟得不能再熟,包您清清楚楚!”
他凑过来,手指在空中利落地划拉着:“来看这儿,你就沿着西北往……然后再拐个弯……哎,要是怕记混,要不要小爷亲自给你带带路?一看你就是人生地不熟的,小心在这儿栽跟头。”
语气里的热络和自来熟,几乎没变。
齐夏没有动。
熟悉的语调,敲在耳膜上。
熟悉的眼睛,亮着不知疲倦的光。
熟悉的笑容,张扬得像是要烧穿这平淡的现实。
他应该现在就走的。
他到底是在干什么?
是在怀念什么早已灰飞烟灭的事物吗?
怀念曾无数次,他在终焉之地对自己露出的,哪怕下一秒就要赴死也未曾黯淡的笑容。
我曾经放弃过很多东西,那么你呢?
这一次,换我来……重新找到你吧。
齐夏如此想到。
“对了,”齐夏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还想请教——该怎么称呼?”
“称呼?”陈俊南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小爷我叫陈俊南。怎么,小哥你听了这名儿,有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半开玩笑地凑近了些,眼神里满是戏谑,似乎在期待对方被自己这“大名鼎鼎”的名字镇住。
齐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似曾相识。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他迎上陈俊南探究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曾经的生死之交,却依旧有着能轻易点燃他眼底风暴的熟悉。
他压下喉间的酸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陈先生很热情。”
“害,什么先生不先生的,叫小爷俊南就行!”陈俊南摆摆手,对齐夏的否认并未起疑,那份莫名的“眼熟”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清晨掠过湖面的风,留不下痕迹。他转身指了指前方,“走吧,刚看你那懵样,真让你自个儿去,指不定走到哪儿去了。”
齐夏沉默地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陈俊南是个闲不住的嘴,一路指着街边的店铺评头论足,哪家的面好吃,哪家的游戏厅老板抠门,语气鲜活,充满了属于“现实”的琐碎热气。齐夏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陈俊南的侧脸上。
他看着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陈俊南的发梢,看着他眉飞色舞时扬起的弧度,看着他毫无防备的、充满生命力的背影。
这一切都真实得烫人。
没有血色的天空,没有倒悬的建筑,没有随时可能响起的死亡钟声。
只有眼前这个,正为了带路而放慢脚步的,活生生的陈俊南。
“喂,我说……”陈俊南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表情难得地认真了一点,“你这人真有意思。看着挺冷静一哥们儿,怎么走路悄无声息的?刚才回头那一眼,差点没把我魂儿吓飞了。”
齐夏的脚步也顿住,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是吗。”他轻声说,视线掠过陈俊南,看向远处车流,“我只是……不太习惯有人在我前面走。”
陈俊南一愣,没听明白这话里的重量,只当是这陌生小哥性格古怪,便哈哈一笑,揽过齐夏的肩膀(这个动作熟练得让他自己都诧异):“习惯都是养出来的!以后跟小爷混,保你习惯得不得了!”
肩膀上一沉,带着滚烫的体温。
但齐夏没有躲开。
他微微侧头,看着陈俊南近在咫尺的笑脸,眼底深处,那片终年寒冷的雪原,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这一次,换我来习惯你。
习惯没有我的,你的新人生。
然后,再一点点,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