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天早上,门铃没有响。
我等到七点五十五分,门口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光透亮,把窗帘照成半透明的浅白色。
我起身去开门。门拉开一道缝的时候,看见他蹲在走廊里,背靠着对面的墙,一百零三蹲在他旁边,两只橘色脑袋齐齐朝我转过来。
他手里拿了一个信封,米白色的,封面上空空的什么也没写。
我扶着门框看着他:“今天不煮面?”
“今天换一下。”他站起来,把一百零三捞进怀里,“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没有递给我,而是揣进了毛衣口袋里。那件橘红色毛衣的袖口,线头又翘着了。
我换了鞋跟他下楼。一百零三被他放在肩膀上,蹲得稳稳的,头顶那朵红色小雏菊在晨光里微微晃。他走在我前面半步,绕过了小区的后门,拐进一条我平时没走过的小路。
路两旁是梧桐树,雨后的叶子还挂着水珠,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停在一扇旧铁门前。
天台。
是公寓楼的天台,但不是我们常去的那一个。这栋楼更高一些,铁门上的漆有点斑驳,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
“前几天。”他侧身让开门口,“上来看看。”
台阶比我们那栋窄,转角处堆着几盆枯掉的花。他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护着肩上的猫。我跟着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
天台门推开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
视野比想象中开阔。雨后的天空洗得透蓝,东边的云层还残留着淡淡的铅灰色,西边已经露出金白色的光。整片天台被水汽润过,水泥地面泛着深灰色,栏杆边缘还挂着没干透的雨珠。
他走到天台边缘站定,把一百零三从肩上放下来放在栏杆旁边的台面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毛衣的橘红色在光里变得柔和,他站在逆光里,虎牙若隐若现的。
“这里安静。”他说,“没什么人来。”
“你特意找的?”
“嗯。”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犹豫了一秒,然后递过来,“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我展开的时候指尖摸到了纸面微微的折痕。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他的笔迹懒洋洋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我写了九十九天,第十九章。”
我抬头看着他。
“前面一百条都是小事。”他说,“煮面、煎蛋、姜撞奶、南瓜粥、红薯汤……每一件都能写,不会写错。”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一百零一件,”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我写了好多遍,都不太对。”
“后来怎么写了?”
“后来发现,”他抬眼看我,晨光落在他眼睛里,变成细小碎碎的光点,“就不用写了。”
他站在天台上,风把毛衣的衣摆轻轻吹动,袖口那根线头在风里微微翘起。一百零三蹲在栏杆旁舔了舔爪子,头顶的雏菊被风吹歪了。
“因为本来就已经在了,不用写出来。”
那页纸上只有几个字。但他说这几句话时,晨光和风都在替他补全剩下的部分。我垂下手握着那张纸,纸边被风吹得轻轻振动。
“王俊凯。”
“嗯。”
“你刚才说本来就已经在了。”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低头想了一下:“具体哪天说不清楚。”
“那你说得清的部分呢?”
“说得清的部分,”他想了想,然后伸手把袖口那根翘着的线头轻轻按了一下,“从第一天那碗面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停过。”
风停了片刻。天台上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角扫帚擦过地面的声音。一百零三舔了舔爪子,然后蹲下来把自己拢成一个橘色的团。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又看了看他毛衣袖口那根线头。它还是翘着,但我没伸手去按。
“王俊凯。”
“嗯。”
“你写不出来那几个字,我帮你写。”
他愣了一下。
我把他手里那张纸抽过来,折好放回信封里:“你欠条写了三张,菜做了一百道,备忘录写了一百条,那几个字我替你说。”
我抬头看着他,阳光已经从云层后完全露出来了,把整片天台照得明亮温暖。
“你缺的那几个字是‘我喜欢你’,对吗?”
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我,虎牙慢慢露出来,眼底映着雨后初晴的天光。
“……对。”
“那我说了。”我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他,离他只有半臂距离,“我喜欢你。”
他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抬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后握住。手掌温热干燥,虎口那颗小痣贴在我的手背上。
“我听见了。”
“嗯。”
“以后可以多说几次吗?”
“看你表现。”
“那每天说一次?”
“再说吧。”
他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握着我的手往怀里带了一下。我撞上他毛衣的绒面,橘红色的毛线蹭着额角,传来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惯有的暖意。
一百零三蹲在旁边甩了甩尾巴,然后低头舔了一下爪子,像在说它早就知道会这样。
晨光落在天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暖色。风吹起他毛线衣的衣摆和我的衣角,那根翘着的线头在风里摇摇晃晃,始终没掉。
第三十天。第一百零一天。那天之后,备忘录的标题没有再改过,但“给季微澜的”那几个字前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第一百零一件小事。”
那件小事没有具体内容,只有一张从天台拍的照片:两双鞋并排站在水泥地面上,晨光从侧面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我什么时候写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旁边,猫也在旁边。风很大,但他的毛衣袖口有一根线头一直翘着。
明天再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