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返青麓外院,陆沉依旧保持独来独往的姿态。
新契约的残魂岩甲蜥安静伏在他身侧,体态干瘪,气息微弱,没有半点妖兽该有的凶性。残魂品级的缺陷一目了然,神魂破碎导致它无法和宿主产生丝毫共鸣,更谈不上共生加持与人兽合体。
在外院所有学徒的认知里,这样的宠兽毫无培养价值。
所有人的修行逻辑高度统一:依托契合度叠加战力,靠合体突破瓶颈,以高品级妖兽铺垫前路。学堂提供的功法、资源、历练规则,全部为正统共生道服务。
唯独陆沉,完全不在体系之内。
没有灵气配额,没有功法借阅权限,没有导师指点。
学堂不会打压他,也不会帮扶他,只用现成的规则将他彻底边缘化。
这是最稳妥的处置方式。
成熟的修行者,从不主动铲除未知,只静待未知自行消亡。
陆沉对此毫无波动。
他很清楚,自己不存在任何绝境翻盘的余地。没有隐藏觉醒,没有突然顿悟,残魂道从始至终都是一条只能靠慢慢熬、慢慢换、慢慢取舍的苦路。
他将简陋厢房的空地清理干净,开始摸索枯魂道的第一重修行方式。
正统御兽师以灵气哺养宠兽,加固羁绊,增厚共鸣。
陆沉反其道而行。
他引导自身微薄神魂,一点点挤压岩甲蜥残存的破碎灵韵,强行规整对方散乱的神魂碎片。这个过程不会产生战力增幅,只会不断消耗他自身神魂本源。
换做任何一个正统学徒,绝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消耗自身,滋养不出共鸣,换不来合体优势,纯属自损。
但陆沉要的从来不是短期增益。
他要的,是掌控权的绝对锁定。
残魂兽本就心神散乱、极易失控,唯有以自身神魂持续压榨、规整、束缚,才能把这件唯一的工具,牢牢握在手里。
损耗可以慢慢补,一旦失控,他将彻底一无所有。
两日时间悄然流过。
外院不少人已经摸清了陆沉的日常。
每日静坐、耗养残兽、不与人争、不参与历练、不结任何人脉。看似消极废弛,却又稳得过分,没有焦虑,没有躁动,完全不像一个被体系彻底放弃的底层学徒。
王浩对此看得最久,也想得最深。
他从不明面针对,心底却反复权衡利弊。
他出身普通,能站稳外院中游,靠的是审时度势、依附强者、规避风险。早前他以为陆沉只是墨老随手带回的废子,迟早被淘汰。可连日观察下来,他发现对方的沉静,绝非无能摆烂。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还能稳得住心性,只能说明两点:
要么彻底麻木,要么手握旁人看不懂的路数。
王浩不愿赌对方是前者。
于是他改变了态度,不再放任同伴随意观望揣测,私下里约束身边几人,不靠近、不议论、不试探。
没必要得罪一个来路特殊、心性莫测的人。
也没必要为了看热闹,平白沾染未知麻烦。
这是底层聪明人最基本的自保自觉。
另一边,苏清禾的看法则更为通透。
她结束晨间合体修行,青羽兽羽翼收拢,一身气息平稳内敛。连续多日的细微本源虚耗,她早已记在心底,只是依旧不愿动摇自身道心。
她自幼所学的一切,都在告诉她:羁绊是根,共生是本,合体是正道唯一坦途。
她不信大道有错,只信是自己修行火候不足。
她远远看着独坐角落的陆沉,心底生出一种微妙的对照感。
自己坐拥满值契合、玄品宠兽、资源不断,走所有人追捧的光明大道,却始终心底存疑。
对方一无所有,被整条体系排斥,走人人唾弃的废路,却自始至终心神安定,步履不乱。
苏清禾没有轻视,也没有好奇打探。
她只是默默将陆沉划为“异道修行者”。
道不同,不相冲突,亦不相往来。
人人都在为前路奔忙,人人都在为自身存续思索,无人活得简单,无人全然纯粹。
第三日午后,山林历练开启。
外院大部分学徒尽数入山,结伴磨合人兽配合,积累实战经验,争取在月底小比之前提升阶位、稳固契合度。
演武场瞬间空旷,只剩零星几人留守。
陆沉再度申领外出名额,带着岩甲蜥,单独进入外围林地。
他不抢妖兽资源,不参与学徒混战,专挑林地边缘那些重伤、濒死、本源破碎的低阶妖兽下手。
正统学徒看不上这些残次品。
无法增加契合度,无法积累合体经验,猎杀收益极低,纯粹浪费时间。
陆沉却极其耐心。
他寻到一头濒死的残魂野兔兽,神魂残破,生机将近。
不等对方彻底消亡,他直接催动枯魂神魂,剥离对方残存的一丝本源精粹。
手法冷静、精准、毫无滞涩。
抽取的本源微弱且驳杂,无法用来滋养正统宠兽,甚至会污染正常羁绊共鸣。
但对陆沉而言,恰好适配枯魂道的修行根基。
每一次剥离,都要消耗他自身心神。
每一次萃取,都要承担本源反噬的轻微胀痛。
这就是他的提升方式:没有捷径,只有代价。
别人修行是共赢增益,越练越强。
他修行是互损榨取,越练越险,每一步提升,都伴随着损耗与隐患。
整整一个下午,他穿梭在林地边缘,猎杀废兽、剥离残魂、积攒驳杂本源。
岩甲蜥的神魂结构在持续规整,虽依旧弱小、依旧无法共鸣,但对陆沉的从属绑定,已经深到骨子里。
一人一兽,无温情、无守护、无共生。
只有纯粹的支配与服从,利弊与存续。
夕阳落山时,陆沉体内积攒了足够的残魂本源,自身阶位也从凡徒初阶,缓慢踏入凡徒中阶。
没有光芒异象,没有气息暴涨,没有任何人察觉变化。
他的变强,无声、隐忍、藏于暗处。
返程途中,林间晚风微凉。
陆沉步履平稳,心神沉静,复盘这几日所有取舍。
残魂道可行,但极慢、极险、代价极大。
他暂时能在学堂夹缝中存活,靠的不是实力,是弱势、是不起眼、是所有人的轻视与放任。
可这份安稳,维持不了太久。
月底外院小比将至,所有学徒必须登台比试。
届时所有人都会看见,他无契合、无合体、无正统战力,只会暴露彻底的异类特征。
明面的排挤与审视,只会越来越重。
陆沉提前想好对策。
小比不争名次、不展露异常、只求保底存活、蒙混过关,继续蛰伏。
他心思澄澈,布局清晰。
可他不知道,今日整片山林历练,看似无人关注他,实则有两道视线,从头到尾,未曾离开。
阁楼高处,墨老静静观望他归来的身影。
他看清了陆沉所有修行细节,看清了残魂剥离的诡异路数,眼底深处的思虑愈发厚重。
“不求短期战力,不求共鸣合体,只求绝对掌控……这道心,比我预想的更纯粹。”
墨老原本只想借陆沉试探正统大道破绽。
此刻他已然确定,这名少年,未来足以撼动整条墟界御兽根基。
而在无人感知的林地死角,一道黑影隐匿树影之中,气息阴冷晦涩,避开所有学堂监测。
对方盯着陆沉远去的背影,喉间吐出极低的沙哑笑声。
“数十年了……终于又等到一条枯魂根骨。”
“上一个藏得太深,被天道枷锁磨死。这一个……正好拿来破局。”
暗处之人缓缓抬手,掌心浮现一缕漆黑残魂丝,与陆沉方才留在林地的枯魂气息,完美相融。
陆沉以为自己只是在底层夹缝求生。
殊不知,他踏出的每一步逆道之路,都在唤醒一桩尘封数十年、足以倾覆整座青麓学堂的旧局。
平静的外院之下,祸根早已深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