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跟着那太监进宫了。
乾坤殿的龙涎香还是那股味道,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混着姬玄晏案上没盖严的茶盏里飘出来的热气,暖融融的,但暖得让人不舒服。
沈檀进门之后安安静静地跪了下去,膝盖触到地毯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垂着眼,等姬玄晏开口。
姬玄晏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没蘸墨的毛笔,目光落在沈檀脑袋上那截没遮严实的白纱布上,不咸不淡地打量了好一会儿。
"听说,"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你在裴府门外头,为了护着裴清,把脑子磕了?昏迷了整整三日?"
沈檀低着头,声音平平稳稳的:"回陛下,裴公子如今已是陛下的妃嫔,保护他是奴才应尽的职责。"
姬玄晏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将手里的毛笔往笔架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
他看着沈檀跪在下面的那张安安静静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反正他很快便接了下句:
"好一个应尽的职责。"他顿了顿,"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你准备一下,今日就接裴清入宫吧。"
沈檀的眼睫连颤都没颤一下。
他叩首道:"奴才遵旨。"
从乾坤殿出来的时候,外头天色正好,阳光温温地照在宫道上。
沈檀带着几个太监和一顶不太起眼的小轿从侧门出了宫,一路行至尚书府门口。
裴府上下显然已经得了消息,门前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天抢地的场面,也没有人来人往的忙乱。
裴清已经换好了衣裳,立在门廊下等着,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厮提着一只小小的包袱。
沈檀下轿的时候,裴清的目光就落在他脑袋上那块纱布上了。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在沈檀面前站定,目光从那截白边移到沈檀的面容上,嘴唇动了动,开口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攒着什么话又咽回去了大半:"……还好吗?"
沈檀微微垂着眼,语气像在汇报一件公事:"谢裴公子关心,已无大碍。"
裴清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
他弯腰上了那顶小轿,帘子落下的时候,沈檀看见他最后一眼望过来,眼睛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一池没有风的水,但水底沉着什么东西,沉得很深。
轿子从尚书府的西侧门出了府,沿着窄窄的巷子一路向宫门的方向行去。
街上没什么人,轿帘偶尔被风吹起来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月白的衣角和一只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经过宫门外的甬道时,迎面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一身玄金锦袍,腰束玉带,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清朗,带着一股子还没被宫墙磨平的锐气。
太子姬珩勒住了马缰。
他原本只是随意地往那顶小轿上扫了一眼,恰巧一阵穿堂风掀起了轿帘的边角,露出一线缝隙。
缝隙后面,那张清隽如画的面容在明暗交织的光线中一闪而过——眉眼如远山含黛,唇色淡红,整个人坐在那顶窄窄的、不起眼的小轿里,却像一株被误放进瓦罐里的白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