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跪在殿中央,月白的衣摆铺在明黄的地毯上,日光从窗棂缝隙里落进来,恰好落在他低垂的发顶。
他感觉到自己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千钧重的卷轴落在了他手里,他不得不接。他说:"奴才不敢。"
姬玄晏嗤笑了一声:"谅你也不敢。"
他将那卷圣旨朝沈檀的方向递了过来,"拿着这旨意,即刻去吧。"
沈檀膝行上前半步,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
卷轴入手时带着一丝凉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里,像是被人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整个冬天的重量。
他低头道:"奴才领旨。"
他站起身来,月白的衣摆从地毯上滑落,扫过金砖地面。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圣旨被他稳稳地托在手中,脊背挺直,步伐沉稳。
身后的姬玄晏没有再开口。
沈檀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听到了背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低喃,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白衣倒是比黑的好看,往后多穿穿。"
沈檀的脚步没有停。
他推开了殿门,午后的日光猛地涌了进来,兜头盖脸地落在他身上,将那身月白的锦衣照得几乎透明。
他站在光里,片刻之后,抬步走进了日光之中。
沈檀从乾坤殿出来的时候,福禄果然已经候在廊下了。
他见沈檀推门出来,脸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似的,微微侧身朝午门的方向一抬手:“沈督主,轿子已经给您备好了,就在午门外头候着。”
他说得自然极了,仿佛早就知道沈檀会在这个时辰从这道门里出来、会往那个方向走、会需要那顶轿子——他确实什么都知道。
在这宫里头,福禄知道的事情不比姬玄晏少多少。
沈檀"嗯"了一声,抬脚就走。
他步子不快不慢,月白的衣摆在正午的日光下像一片流动的水光,从朱红宫墙之间穿过去,像一尾白色的鱼游过沉沉的珊瑚丛。
他手里托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卷轴在他掌心里沉甸甸地坠着,触感温凉,却像个烫手山芋一样烫得他指腹发麻。
他想把它扔了。
想随便丢进旁边哪口枯井里,想塞进袖子里假装从来没接过这东西,想原地消失,想变成一只飞鸟从这宫墙顶上扑棱棱地飞走。
但他只是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然后继续往前走。
午门外的轿子果然已经等在原地了。
他弯腰钻进轿中,帘子落下的时候,轿身轻轻晃了一下,他靠着轿壁闭上眼,手里那卷圣旨横搁在膝上,压得他两条腿都有些发沉。
轿子一路平稳地穿过街巷,最后停在了尚书府门口。
沈檀没有立刻下轿。
他坐在轿子里听见外面有人来回跑动的脚步声,听见小厮压低嗓门飞快地往里通报的声音,听见尚书府的门吱呀呀地打开了,又有人从里面急匆匆地跑出来。
他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问了一句"人呢",带着极力压制的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