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当疼痛终于如潮水般渐渐退去时,他的四肢百骸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连站立的意志都消散了。
他向前倒去。
预想中冰冷的青石地面没有砸在他身上。
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揽入了一个宽厚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怀抱里。
他的额头抵着殷灼的胸膛,隔着黑袍能感受到下面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一座不动声色的山。
殷灼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轻拢住他散落的白发,指腹擦过他的脸颊,拭去那些未干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轻,与他方才催动契约时的狠厉判若两人,可他揽住凤离腰身的力道又那样紧,像是怕他再挣开。
"乖,"殷灼的嗓音低低沉沉地落在凤离的耳畔,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听话。"
凤离闭着眼,白发散落在殷灼的臂弯里,呼吸轻浅而急促,像是昏睡过去了。
殷灼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冰雪似的面容上还残留着泪痕和薄红,唇瓣微肿,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一只被大雨淋透了的小鸟。
殷灼沉默了片刻,将怀中的人轻轻抱了起来,转身朝林间走去。
山风穿过树梢,发出簌簌的声响。
殷灼抱着怀里的白凤,一步一步走进了绿荫深处。
凤离再醒来时,四周是熟悉而柔软的灵雾。
他躺在识海深处那片绵软的雾气之中,白发铺散在雾间,月白的衣袍还是昨夜那件,衣襟已被重新拢好,但领口处露出的皮肤上那些红紫痕迹在灵雾朦胧的光线下依然隐约可见。
他睁着眼,银白色的瞳孔望着识海虚无的上方,那里只有缓缓流动的白雾在不断地聚散、翻涌,像永远也不会停歇的云。
他的眼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茫然,甚至连痛苦都淡去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空洞的平静。
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丝线的提线木偶,还维持着坐立的姿态,但内里已经空空荡荡。
老人缩在不远处的灵雾角落里,半透明的身体微微蜷着,揪着自己的胡子,看着凤离这副样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
"小凤凰啊……"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你……你还好吗?"
凤离没有回答。
他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只是那样安静地躺着,白发落在雾间,白得几乎与灵雾融为一体。
他的面容还是那样清冷精致,像用最上等的白玉雕成的像,睫羽白而长,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在脸颊投下一小片茸茸的淡影。
只是那双银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光,像是冬天封冻的湖面,连一尾游鱼的影子都不再有。
老人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急又心疼,半透明的身体飘到凤离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肩膀,又犹豫着缩了回来,在自己的衣袍上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凤离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