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默默退了回去。
好嘛。一个殷灼,一个小白凤。一个冷得像刀子,一个冷得像冰雪。
合着这一届就没什么正常人?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要被这个人契约?
凤离继续卧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个黑袍男人把他带去了哪里,不知道弟弟是否还活着。
他也想不起来太多事情——传承记忆是有的,修炼的本能是有的,弟弟的体温和心跳他还记得。
但除此之外,他好像被抽空了很大一块东西,模模糊糊地想不真切。
他只知道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身体已经恢复好了,羽毛重新长齐了,爪子也有力气了——是另一种深一些的、说不清的累。
于是他卧着,什么也不做。
十日之后殷灼睁开眼。
他第一件事就是沉入识海,感应那只白凤的位置。灵雾深处,凤离安安静静地卧在原处,姿态几乎和他三天前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羽毛洁净,呼吸平稳,灵力波动正常——身体显然早就无碍了。可那副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想要的样子,让殷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抬手将凤离从识海中放出。
雪白的幼鸟落在客栈桌面上,爪尖碰了碰粗糙的木板。他抬头看了殷灼一眼,那一眼和看老人时一样——淡的,凉的,没有恐惧也没有亲近。
殷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弟弟没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去上界了。"
凤离整理羽毛的动作顿住了。
他把喙从翅膀上抬起来,银灰的竖瞳直直望向殷灼。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很细微,像冰面下突然涌动的暗流,但确实有了。
他盯着殷灼,似乎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重新亮起来,像冻了很久的雪被春风吹化了一层。
但他没有扑过来,没有追问,没有感激涕零。他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将双翼收拢得更整齐了些,然后朝殷灼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姿态清冷端正,疏离得像隔着一整座山。
殷灼看了他半晌,收回视线,在意识中开口:"有化形丹吗?"
识海里的老人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吓得一个激灵。他正蹲在角落里用指头画圈圈,听见殷灼的声音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啊?化形丹?"
他一边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珍藏。他活了这么多年,攒的东西倒是不少,瓶瓶罐罐堆了满墙。
他翻了一会儿,终于从最深处扒拉出一个通体雪白的小瓷瓶,翻来覆去看了看标签,确认无误后递了出去。
"喏。"老人隔着识海将瓷瓶送到殷灼手中,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你可想好了,里面就一粒。上古白凤化形只能用最好的九转化形丹,这玩意儿三界就剩这么一颗了——"
殷灼已经拔开了瓶塞。
一粒圆润的丹药滚入他掌心,通体莹白,散发着清冽的寒香。他捏着那粒丹药,弯腰,伸手到凤离面前。
凤离低头看了看那粒丹药,又抬眼看了看殷灼。
他没有犹豫太久——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句"弟弟没死"让他确认了这个黑袍男人至少不说谎——他张开喙,将丹药衔住,仰头吞了下去。
药力化开得极快。
凤离的羽毛从根部开始发光,先是淡淡的银白,然后越来越盛,整只鸟包裹在一团柔和的寒芒之中。
他的骨骼在光芒中拉长、伸展,翅膀收拢成双臂的形状,尾羽化作长发垂落,爪尖凝成五指。
光芒渐渐散去。
桌面上,原先那只银白色的幼鸟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年,雪白的长发垂至腰际,每一缕都像月光凝结成的丝线。
他的睫羽也是白的,浓密而长,轻轻覆盖着眼睑,鼻梁挺秀,嘴唇是极淡的浅粉,整个人像从雪地里长出来的、未经任何人触碰的初雪。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从银灰变成了更浅的银白色,清澈得像能望到底,又冷得像望不到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陌生的,修长的,五指分明——然后抬起眼,静静望向殷灼。
窗外月光正好,落在他白发上、白睫上、裸白的肩颈上,整个人如同一尊冰雪雕成的像,在这间粗陋的客栈房间里,格格不入得惊心动魄。
殷灼看着他,没有说话。
识海里的老人悄悄捂住自己的嘴,把一声"我的老天爷"硬生生按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老人:(碰瓷)年轻人欺负人了,要虐待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