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奇函。”
“嗯?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数学竞赛没考好,在天台上发呆,你找到我之后说了什么?”
左奇函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当然记得,因为那是他为数不多没有精心设计过的、脱口而出的话。那天杨博文没有哭,但眼睛红红的,一个人坐在天台的台阶上,风吹得校服猎猎作响。左奇函翻遍了整个校园才找到他,气喘吁吁地在他身边坐下,然后说——“一次没考好算什么,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厉害的。”
杨博文当时看着他,问:“永远?”
十七岁的左奇函被这个词噎了一下。赌约只到毕业,他没有资格承诺“永远”。但那天夕阳太红了,杨博文眼眶太红了,他的心太软了。于是他听见自己说:“嗯,永远。”
那大概是他在整个赌约里说过的最真诚的一句谎话。

“你说永远的。”
杨博文站在花洒下,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滚落,像眼泪一样滑过脸颊,

“所以我一直很努力。我要成为最厉害的,我要站到最高的地方,这样不管你跑到哪里,你都能看到我。”
左奇函低下头,把沐浴露的泡沫冲掉。热水哗哗地响着,盖住了他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你现在已经做到了,

所有人都能看到你。”


“我不管所有人,我只管你。”
终于把杨博文洗完、擦干、套上浴袍弄到床上,左奇函觉得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他的头发湿了,衬衫皱了,扣子少了,脖子上多了一个遮都遮不住的吻痕,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杨博文被他塞进被子里,头发还半湿着,散在枕头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清俊。他看起来已经筋疲力尽了,眼皮耷拉着,随时都要合上,但手依然死死地攥着左奇函的衣角,说什么都不肯松开。
你该睡了。”

”左奇函坐在床边,试图把自己的衣角从杨博文的手指间抽出来,失败。

“你别走。
杨博文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酒精和疲惫终于开始真正地淹没他,

“别趁我睡着了走。”
“我不走。”


“你骗人。
”杨博文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的焦距已经开始涣散,但手劲一点没松,嘴角上扬勾出一丝冷笑。
左奇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高三毕业那天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他不愿意去回忆,但那些画面就像刻在骨头上的刺青,怎么都磨不掉。分手后,杨博文开始信息轰炸哀求他,而他因为心虚愧疚强迫自己狠下心,那天杨博文约他在学校后门见面,说有一个重要的东西要给他。左奇函知道那是什么——杨博文用省下来的零花钱买的一对戒指,不贵,是学生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那种,藏在书包里藏了两周,每天都被他摸得发亮。等着高考完毕业后就给,结果还没等到给的日期,却等来了分手
左奇函没有去。
他坐在家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杨博文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你到了吗”“路上堵车吗”“没事你慢慢来我等你”。他一条都没回。最后杨博文发了一条语音,他咬咬牙点开听了,杨博文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你是不是不来了?没关系,东西我留着,等你什么时候想要了,我再给你。”
他把那张电话卡拔了。第二天全家搬去了另一个城市,换了新的号码,新的学校,新的生活。他把杨博文留在那个小城的后门口,留在高三毕业的那个夏天里,希望杨博文会恨他。
他想见
可他不敢。
因为他怕自己看到杨博文的脸就会心软,怕自己攒了这么久的冷酷在那个少年面前全线崩溃。因为三年的赌约是真的,但他动了真心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像两根绞在一起的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只有逃跑才能呼吸。
“对不起。”

左奇函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床头灯的微响盖过。
杨博文的眼睛闭着,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攥着左奇函衣角的手指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酒精终于彻底俘虏了他,把他拖进了深沉而漫长的睡眠中。
左奇函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看着杨博文的睡颜——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了,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平缓而均匀。睡着了的杨博文看起来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点脆弱,像个终于找到了安全庇护所的孩子,把自己全部摊开,毫无防备。
他的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细纹。七年时间在这个二十四的男人脸上留下了痕迹,虽然很淡,但足以证明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为了一段感情不顾一切的少年了。可今晚发生的一切又分明在说,他依然是。
他花了七年时间,从一个被抛弃的高中生变成了百亿估值公司的创始人,从那个在后门口等到天黑的小城少年变成了让整个商业圈侧目的年轻企业家。他用冷静自持、禁欲冷淡的铠甲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所有人都说他不近人情、没有软肋。
但左奇函知道。那层铠甲在酒精的作用下碎了一地,露出里面那个他。那个杨博文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甚至比七年前更极端,像是这些年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只是为了压制这份感情,而酒精一旦解除了封印,它就会以十倍百倍的强度反扑回来。
左奇函伸出手,轻轻把杨博文额前的湿发拨开。他的指尖划过杨博文的眉心、鼻梁、唇角,最后停在他的脸颊上,掌心贴着微烫的皮肤。
你长大了。”

他低声喃呢
但好像又一点都没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