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干什么?找穗禾?
从前年少张扬、心性愚钝、情爱糊涂,他满心满眼唯有锦觅一人。
直至幻境梦醒,他才幡然醒悟。
今日大局落定,万事成空,他孑然一身、前路荒芜,再无年少轻狂,唯一剩余的,便是深入骨髓、无从偿还的愧疚。
他欠穗禾一句抱歉,欠她一个坦诚的道别,始终欠她一份迟来的懂得与尊重。
故而,他独自一人,悄然来到璇玑宫外,只求最后一见、最后一言、最后一别。
润玉立在不远处的云树之后,素白衣衫隐于清风树影,身姿默然伫立,将桥头那道落寞赤红身影尽收眼底。
他本可迈步上前、淡然相对、坦然擦肩。
可脚步微微一顿,心底莫名不悦,暗自吃味起来。
一道浅绿裙衫的身影缓步走出。
穗禾静养多日,伤势已然大好,面色温润,她心境早已通透,与自己达成和解。
她早已不是那个为了旭凤偏执疯狂、为爱卑微沉沦、满心满眼只有一人的鸟族公主了。
踏出宫门,抬眸便见云海桥头伫立的赤红身影。
穗禾眼底略微诧异,缓步上前立在他对面。
“旭凤。”
“穗禾。”
“许久未见。”
穗禾轻轻颔首,眉眼淡淡:“嗯,许久未见。天庭大变,我已知晓。你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我今日前来,只是……只是想最后见你一面,同你说几句话,好好与你道别。”
穗禾眸心微动,“你我本就无甚纠葛,道不道别,有什么意义呢。”
“过往经年,聚散随缘,本就是寻常天道。”
“如今九霄新朝初定,万事翻覆,旧岁种种,本就该尽数落幕。”
旭凤闻言,心口愈发酸涩苦涩,他微微垂眸,看着脚下浩荡云海,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自嘲与无尽悔恨:
“对不起……”
“穗禾,我欠你太多。太多太多。”
这句话,他迟了千年,迟了无数个日夜,迟到万事成空、前尘尽散、再无弥补之机,才敢坦然说出口。
“魔界幻境那一场梦。”
“我才知晓,所有……所有我亲手造就的荒唐。”
“我的自私、我的凉薄、我的愚钝,还有我如何一次次无视你的真心、践踏你的赤诚、辜负你的深情、伤害你的赤诚。”
“从前我懵懂糊涂、情爱昏聩,满心执念错付他人,眼里从来看不见你的万般好,看不见你的全心全意,看不见你的无怨无悔。”
“我理所当然享受你的偏爱、享受你的守护、享受你的付出……”
“直至幻境梦醒,我幡然醒悟,才知自己荒唐至极、愚不可及、薄情寡义到令人发指。”
“我才知为何你后续对我态度如此冷漠。”
穗禾闻言,轻轻抬眸。
“旭凤,你很好”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执着于你的穗禾了。”
“穗禾,我真的很愧疚。”
他深深看着她,眼底盛满无尽苦涩与无尽遗憾。
“我常常在想。”
“若是我能早一点醒悟。若是我早一点看清人心、早一点放下执念、早一点回头。”
“若是我年少之时,便能看懂你的真心、珍惜你的付出、回应你的深情。”
“是不是……你就不会受尽那么多委屈、那么多苦楚、那么多孤单、那么多伤痕?”
“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如此?”
“是不是……我们之间,就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彻底陌路、恩怨两清、一无所有的结局?”
可世间最无用的,从来都是迟来的醒悟、迟来的真心、迟来的道歉。
穗禾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必要了,旭凤。”
“从前我喜欢你,是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是我自己的执念、自己的奔赴、自己的选择。”
“如今我放下了,也是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我从前心悦你,是真的。”
“但如今,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也是真的。”
旭凤浑身一震,身形微微僵在原地,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酸涩苦涩席卷全身。
虽然他早已预料到答案,早已心知结局,可当真从她口中亲耳听见,依旧忍不住心头剧痛、满目苍凉。
是啊。
早就不喜欢了。
若是尚有半分余情,便不会是现在这般局面。
是他醒悟得太晚、回头得太迟、忏悔得多余。
旭凤低声自嘲,嘴角扯出一抹苍凉苦涩的笑意。
“是啊……是我太晚了。”
“我早该知晓的。人心从来不是一成不变,没有谁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旭凤抬眸,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
“好。”
“我懂了。”
“我往后会守在天牢,陪伴父神母神赎罪终老。”
“今日一别,便是永生不见。”
“穗禾,祝你往后余生,岁岁无忧、得遇良人、岁岁安稳、万事顺遂、再无风霜。”
这是他最后能给她的,最真诚的祝福。
穗禾微微颔首,“多谢。你也保重。”
旭凤深深看她一眼,再无言语,转身迈步,朝着天牢的方向,一步步孤寂离去。
可一直隐匿身形的润玉,心底那一缕浅浅的酸涩、淡淡的醋意和不悦,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隐隐晦暗,想把小孔雀一直留在身边囚禁在璇玑宫的念头萦绕不散,心底的私心和占有欲蠢蠢欲动,始终盘桓在心头。
哪怕知晓她早已放下,哪怕知晓两人再无可能,可只要她曾为旁人真心奔赴、曾对旁人刻骨铭心、曾与旁人有过千年牵绊、曾与旁人单独絮絮低语。
他心底,便会忍不住生出几分小气、几分酸涩、几分不喜。
他不是已经太上忘情了吗?
多久了,他以为他早都没有情绪了……
依旧会介意、会吃醋、会不悦,会开心,会有各种感觉……这就是活着吗?
润玉缓缓敛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缓步走出。
清风拂衣,素白翩然。
穗禾闻声回头,见他归来,眼底瞬间漾起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
“润玉,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穗禾何等通透敏感,瞬间便察觉出他语气里的微妙不对劲。
穗禾心头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与尴尬,暗自思忖,默默压下心底那点浅浅尴尬。
“朝堂事都处理完了?一路辛苦。”
润玉抬眸,清冷目光淡淡落在她安然温婉的眉眼之上,看着她方才与旁人坦诚道别、彻底释怀的清澈眼眸,心底那点小气的醋意依旧萦绕不散,只轻轻颔首。
“嗯,处理完了。”
穗禾心底隐隐别扭,却不知从何开口,也无从化解。2
润玉这醋意藏得好明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