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兽在璇玑宫住了一万多年。
这万年来,它是润玉唯一的伙伴。
白天趴在廊下打盹,晚上蜷在观星台脚边看主人观星。偶尔叼一朵新开的花放到润玉案上,换回润玉轻轻揉一下它的脑袋。
它认主,至少它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璇玑宫的仙侍们都知道,魇兽看着温顺,骨子里傲得很。除了夜神殿下,谁也别想碰它一根手指头。有一回新来的小仙侍见它长得可爱,想伸手摸一把,刚凑近,就被它一尾巴扫出去三步远,摔了个屁股墩。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自讨没趣。
魇兽对此很满意。
它是璇玑宫唯一的宝贝。
唯一的。
这个认知让它非常骄傲。
直到穗禾来的那天。
那天润玉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鸟。鸟的羽毛乱糟糟的,看着只剩半条命了。
魇兽蹲在廊柱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
一只鸟而已,还是只丑鸟。
它不屑地甩了甩尾巴,转头就走了。
最开始几天,穗禾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很少出来。魇兽也没把她放在心上——一只病恹恹的鸟,能掀起什么风浪?
它照旧每天黏着润玉。
润玉看书,它就趴在案边打盹。润玉散步,它就跟在脚边跑。润玉坐下,它就凑过去蹭蹭手,求摸摸。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直到那天下午,润玉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处理公务。魇兽趴在他脚边,睡得正香。
润玉处理完公务,放下笔,顺手揉了揉魇兽的脑袋。
魇兽舒服得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求摸摸。
润玉无奈地笑了笑,伸手给它挠肚皮。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
然后,一只鸟飞了过来。
她的羽毛比刚来的时候好看多了,已经不再灰扑扑的了,金绿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飞到院子里,落在石桌上,看着润玉脚边那只四仰八叉的魇兽。
眼神里带着点好奇,还有点……嫌弃。
魇兽本来正舒服得眯着眼,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它睁开眼,就看见了石桌上的那只鸟。
四目相对。
魇兽的第一反应是——这只鸟怎么又来了?
第二反应是——她看我干什么?
第三反应是——等等,她为什么在主人的桌子上?
魇兽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弓起背,盯着石桌上的穗禾,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主人的桌子,这只丑鸟怎么敢随随便便落上去?
穗禾歪着头,看着底下炸毛的小兽,觉得有点好笑。
就这么个小东西,也敢跟她叫板?她懒得理它,转过头,继续看润玉。
润玉倒是没注意到这暗流涌动。他见穗禾飞过来,还伸手递了颗灵果过去。
“恢复得不错。”
穗禾叼过果子,点了点头。
这一幕落在魇兽眼里,简直是晴天霹雳。
主人给她喂果子?
主人还给她递东西?
这只鸟到底是什么来头?
它活了一万多年,从来都是主人唯一的宝贝。现在倒好,来了只丑鸟,主人居然给她喂果子?
它要给这只新来的一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谁才是璇玑宫的老大。
穗禾叼着果子,低头瞥了它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就你?
润玉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就见一团白影和一团绿影在院子里打了起来。
魇兽扑上来,她就扑棱一下翅膀,飞到旁边的树枝上。魇兽绕着树转圈圈,她就低头啄一下它的耳朵尖。
魇兽气得直跳脚。追了半天,连根羽毛都没碰到。
反倒是自己,耳朵被啄了好几下,屁股上还被爪子挠了一爪子。虽然不疼,但很丢人。
润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扶了扶额。一只魇兽,一只孔雀。加起来几万岁了,还跟小孩子似的打架。
算了,闹累了就消停了。他转身回屋,留下院子里一鸟一兽继续斗法。
魇兽打了半天,累得直喘气。
它蹲在地上,吐着舌头,瞪着树上的穗禾。
这只鸟……怎么这么能飞?
有本事下来打!
穗禾似乎看穿了它的想法,还真的飞下来了。
落在它面前。
魇兽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它猛地扑了上去。
然后——
就被一翅膀拍飞了。
“啪”的一声,魇兽摔出去老远,滚了两圈,撞在廊柱上。
它晕乎乎地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脑袋。
耳朵嗡嗡响。
这只鸟……力气怎么这么大?
穗禾站在原地,抖了抖翅膀,一副“就这”的表情。
魇兽不服。
它又冲了上去。
然后又被拍飞了。
再冲。
再飞。
再冲。
再飞。
……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最后,魇兽瘫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它累了。
它服了。
这只鸟不是一般的鸟。
这只鸟是鸟中霸王。
它打不过。
穗禾走到它面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瘫成一团的小兽。
然后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服了吗?
魇兽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它认栽。
穗禾似乎对它的态度很满意。她叼起刚才没吃完的那颗灵果,走到魇兽面前,把果子放在了它嘴边。
赏你的。
魇兽愣了一下。
它看了看嘴边的果子,又看了看穗禾。
然后小心翼翼地叼起来,咔哧咬了一口。
它一边吃,一边偷偷瞟穗禾。
这只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虽然打它的时候挺狠的,但给的果子还挺甜。
而且……而且她羽毛也挺好看的。
比仙侍养的那只锦鸡好看多了。
魇兽这么想着,心里的那点醋意,不知不觉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嗯,崇拜?
对,崇拜。
这么厉害的鸟,当它姐姐好像也不亏。
从那天起,魇兽就变了。
以前它天天黏着润玉,现在倒好,天天黏着穗禾。
穗禾去哪儿它跟到哪儿,穗禾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它就蹲在窗台底下守着。
穗禾梳毛,它就蹲在旁边看,看得津津有味。
穗禾吃灵果,它就蹲在旁边等投喂,等得特别乖。
都给润玉整懵了,前几天还打得你死我活的,怎么就几天时间,这两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他试着叫魇兽过来。
魇兽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穗禾,犹豫了一下。
然后往穗禾身边挪了挪。
我不去。
我要跟我姐待着。
润玉:“……”
行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魔兽是彻底叛变了。
而且还是被打服的。
说出去都丢人,不过……
润玉看着院子里一鸟一兽相依为命的画面,嘴角微微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