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至浓。
鸟族主殿内灯火渐次熄灭,唯有东侧偏阁一扇窗棂隐隐透出幽微灵光,掩在层层叠叠的云海薄雾之下,莫说九重天上巡夜的仙侍,便是殿外值守的近卫,也丝毫察觉不出异样。
穗禾独坐暗室深处。
这间偏阁藏在主殿架构的最里层,整间屋子四面嵌满炫彩晶石,每一片晶面打磨得薄如蝉翼,日光下看只是一片寻常装饰,唯有注入鸟族独门灵印,方可显现从六界各处暗羽灵鸟传回的影像碎影。
满壁晶面浮光流转,所有隐秘尽数铺陈在她面前。
穗禾端坐正中玉台之上,赤红常服外披一件素白薄氅,长发松松侧挽在身前,眉眼间泄出几分藏不住的疲态。
指尖凝起一缕灵力,无数细碎光影自四面八方汇拢而来,层层叠叠,如百川归海,最终凝成一幅幅清晰流转的灵影。
穗禾微垂眼帘。
画面中鼠仙矮小身形裹在宽大灰黑斗篷里,贴着宫墙暗影悄然穿行,一连数夜,皆在凤仪殿外围徘徊。
鼠仙通天后,她早知。前世这条暗线藏得极深,直到后期洞庭血案爆发、鼠仙被润玉当众逼供,世人才惊觉天后麾下竟伏着这样一条阴冷暗蛇。
只见鼠仙没过多久便独自潜出天界南天门,下至凡间,在一处荒山断崖前驻足片刻。崖壁深处透出一缕极淡的幽紫魔气,缠上他袖口,一闪即没。
穗禾盯着那一抹紫色残影,心底徐徐发凉。
魔界。
锦觅身世有异,天后忌惮生杀,鼠仙暗中挑拨催化,两股杀心同时绞向一个毫不知情的少女。而锦觅身后牵着水神,水神身后牵着洞庭,洞庭身后牵着簌离,簌离身后牵着润玉。
只要锦觅这根线轻轻一扯,整张巨网便会哗然收拢,将润玉、水族、洞庭,乃至整个花界,尽数拖入血海深渊。
前世一切,便由此始。
穗禾将眼底翻涌的情绪一一按回深处。
抬手拢过一缕极细的金绿灵光,凝于掌心。灵光流转片刻,化作一片轻薄雀羽,她指尖点于羽面之上,灵力注入,落于外人眼中却只是一片无字素羽。
鼠仙暗通天后内侍,屡下洞庭探测水族。另有通魔旧线,暂未确凿,然不可轻视。
天后已动杀心,花界之人危在旦夕。天后必借此发难,洞庭便成第一祭品。
殿下宜速提防凤仪殿近卫动静,切莫轻信明面宣召。所有暗遣探测、兵力刺探,皆可循鼠仙这条线追查。
写到这里,穗禾指尖微微一顿。
她看着那片雀羽上密密的字迹,沉默了很长一息。
她其实不必写这么多。
她完全可以只递一句"天后近日或对水族不利",点到即止,将来润玉自己查得出什么、查不出什么,都算不到她头上。她递得越细,便越容易被润玉窥见底牌。
她告诉自己这是自保。她保润玉就是保鸟族,保自己。洞庭一旦覆灭,润玉若在劫难中折损,天后下个要拔除的就是鸟族。
可指尖停顿的那一息里,她心底清楚,这冠冕堂皇的理智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沉的东西。
她想起了前世魔窟里最后那一瞬间。
意识崩碎之前,她心里只有彻骨的不甘与悔恨——恨自己穷尽一生只为一个错的人,恨自己到死都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可就在那片悔恨最汹涌的地方,她模糊地想起过一个人。
那个人独自坐在星河尽头,身边无人,身后无影,眼底无光。整个天界都在畏惧他、疏远他、利用他,可他坐得笔直,一身素衣清冷,像一棵被风雪压了千年却始终不曾折断的枯松。
她那时候已经毁了大半,神魂碎裂如风中残絮。可她竟然在那一刻,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她和他,原来是一样的。
一样倾尽所有去爱一个永远不可能回头的人。
一样掏空了自己,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那是穗禾前世最后清醒的一缕意识。随后魔物吞没一切,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今夜,她将那片薄薄雀羽握在指间,像是隔着漫长时空,给前世那个孤独枯坐星河尽头的夜神,递过去一道极轻极淡的探问——
你还在吗。
你还撑得住吗。
穗禾闭了闭眼,将最后一缕杂念压灭,指尖凝力,在雀羽末端落下最后一句话:
愿殿下惜命。
四字落定,灵光敛尽。
穗禾将那薄薄雀羽托于掌心,静默片刻,然后抬手捏诀,薄羽悄无声息地飘出窗外,一路向九天之上的璇玑宫方向掠去。
羽影融入夜色,彻底不见。
穗禾收手,满壁灵光散尽。她独自坐在黑暗中,周遭万籁俱寂,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暗室里来回轻荡。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星河微微偏移,夜风穿过云堤,吹得窗棂发出一声极浅的轻响。穗禾缓缓起身,拢了拢披在肩头的薄氅,推门走出回到外殿。
穗禾独自立在窗前,夜风灌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动。她抬眸望向九天之上,那里星河垂落,清辉渺远,一派亘古不变的寂静。
她不知道那片雀羽此刻是否已经落进那双手里。
也不知道那双深远清冷的眼底,读到那句"愿殿下惜命"时,会作何反应。
是福是祸,她暂时看不清。
而九重天最偏远的璇玑宫观星台上,润玉独立清辉之中,素白衣袖被夜风拂起微澜。他指尖刚刚触到一片悄无声息落入殿角的金绿雀羽,低头看了很久。
他将雀羽缓缓收入掌心,没有立刻去细究密文中的线索,只是抬眸望向鸟族云海的方向。
天风吹动他素白长袍,夜色浩渺,星河无声。
他眼底沉静如古井,可那口井的底部,在这一刻,极轻极轻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宴会上的一眼对视,他便确认穗禾同是从炼狱归来之人。
润玉看着星盘上代表鸟族的星子,微光微弱,却执拗不肯黯淡,一如穗禾本人,哪怕受过灭顶伤痛,依旧死死守住自己的族群。
魇兽轻步走到他身侧,脑袋轻轻蹭过他衣袖,一双澄澈兽眼望向鸟族云海的方向。
“不必惊扰她。”润玉轻声低语,声音散在夜风里,无人听闻,“贸然靠近,只会徒增她防备。”
魇兽轻轻低呜一声,蜷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