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到大半夜,原本窜得老高的火苗弱下去一大截,只剩一堆暗红炭火,时不时蹦出几粒细碎的火星。
深夜山里的风冷得扎人,一阵一阵扫过整片乱石滩,吹得阮枝身上单薄的外衣紧紧贴在身上。她扯过刘耀文那边送来的厚兽皮,往肩膀一裹,不自觉往炭火堆旁边挪了挪。
四下安静得吓人。
很远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值守人员轻轻走动的脚步声。大家全都刻意隔了一大片距离巡逻,绝不贸然凑过来打扰她。
阮枝攥着怀里那张阵纹原图,摊开来翻来覆去地看。盯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纹路太久,眼睛都有些发花。
她一个人小声嘀咕。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查得顺不顺利。万一翻遍那些老卷宗,半点有用的东西都找不到,那可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各族封存了千万年的老案卷,谁都说不准里面藏着什么东西。要是忙活整整三天,到头来一无所获,所有人之前的计划直接全部落空。
阮枝长长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把兽皮收好,塞回衣襟里面。身子往后靠着大石头,打算稍微眯一会儿,歇一歇紧绷的神经。
后背刚贴上冰凉的岩石。
远处突然炸开一声尖锐短促的哨音。
那一声哨响硬生生撕开深夜的寂静,听得人心里猛地一紧。
阮枝腾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浑身神经瞬间绷到极致,顺手捞起身旁一根结实的粗木棍紧紧攥在手里。
之前大家提前说好,只有撞见不明入侵者,才会吹响这支警戒哨。
她踮起脚朝着哨声传来的方向张望。夜色漆黑,遍地乱石,什么人影都分辨不清。只能隐隐听见远处乱糟糟的呼喊声,还有兵器相撞清脆的声响,隔着层层叠叠的岩石,飘飘悠悠传过来。
没一会儿,一道身影跌跌撞撞从乱石堆里面冲出来,直奔她这边狂奔。是鹿族的侍从,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阮姑娘,出事了!不知道哪来的一伙人,悄悄摸到碎石山外围。他们不和我们正面硬刚,专门偷袭一处一处的哨点,好几处防线已经被打散了。”
阮枝心头猛地一沉,往前快步踏出一步。
“你看清楚这群人的来路没有?属于哪一个族群?”
“完全看不出来。所有人全都裹着一身灰黑色罩袍,脸遮得严严实实,半句话都不肯多说,下手又狠又急。我们不敢追得太远,生怕这是调虎离山,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您。”侍从急急忙忙解释。
阮枝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碎石山这种鸟不拉屎的荒地方,平日里根本没有人专程过来。偏偏就挑这三天动手,七位族长全都不在,时间卡得刚刚好。摆明就是早就打听好了时机。”
“我们也是这么猜的。现在外围所有人拼命拦着,但是对方人手不少,打法又特别刁钻,我们快要撑不住了。最高等级的求援信号已经放出去了,可是各位族长距离这边太远。信号送过去,再赶回来少说也要大半天,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话音刚落,又一道人影急匆匆冲过来,是朱志鑫。他额角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血丝顺着脸颊往下淌,喘气喘得厉害。
“阮姑娘,东边防线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那些黑衣人正往里面绕。狼族跟狐族值守的人全都堵过去了,人手实在不够。您跟我们先撤进山里面躲一躲,不要再待在石壁这边了。”
阮枝站在原地,半点动身的意思都没有,脑子飞快地盘算眼下的局面。
这群来路不明的人专程摸过来,十有八九目标就是碎石山上的阵纹。要么毁掉石壁上面残存的纹路,要么抢下所有线索,彻底断掉她回家的路子。
一旦她躲进深山,这帮人转头就会直奔石壁。大家辛辛苦苦找到的这点线索,一下子全部白费。
阮枝果断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我要是躲开了,他们第一时间就去毁掉那一面石壁。我们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点头绪,绝对不能就这样白白丢掉。”
朱志鑫急得直跺脚。
“可是留在这里太危险了!我们撑不了多久!”
“咱们不用跟他们死拼硬打。”阮枝语速飞快,一瞬间拿定主意,“你们分出一小拨人,悄悄埋伏在石壁四周,藏好身形,千万不要正面硬碰硬。剩下所有人拆成两三个人一支的小队,在外围来回游走骚扰他们。打一下立刻就跑,不要恋战,死死拖住他们就行。只要能够撑到七位族长收到信号赶回来,咱们就算赢了。”
鹿族侍从面露难色。
“那群人实力很强,光是骚扰牵制,怕是撑不了多长时间。”
“撑一时算一时,眼下我们根本没有别的更好办法。”阮枝咬了咬下唇,紧接着追问,“求援信号多放几轮没有?千万别漏掉任何一个人。”
“信号连着放出去三回了。”朱志鑫说道,“至于他们能不能及时收到,什么时候动身往回赶,我们控制不了。”
几个人正急急忙忙商量对策,西侧乱石堆里面,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来的人还不止一个。
朱志鑫立刻往前一步挡在阮枝身前,短刃出鞘,整个人高度戒备。鹿族侍从也马上摆出迎战的姿态。
三个人死死盯着黑漆漆的乱石深处。
下一秒,一道雪白轻巧的影子,轻轻松松从高高的乱石顶端一跃而下,落在炭火余光能够照到的空地上面。
一身蓬松雪白的皮毛,一对长长的兔耳竖得笔直。
是贺峻霖的兽形。
他胸口微微起伏,看得出来一路拼尽全力赶路。一道淡淡的白光闪过,转眼变回人形。衣衫乱糟糟的,鬓发散开,脸上全是连夜赶路熬出来的疲惫。
在场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阮枝眼睛一下子睁大,连忙往前快走两步。
“贺峻霖?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咱们明明约好了三天之后才在这里汇合。难道你收到我们放出去的求援信号了?兔族离碎石山最远,按理说信号不可能这么快传到你那边啊。”
贺峻霖大口喘了好几口气,抬手抹掉额头上一层薄薄的冷汗,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点都看不见了。
“说起来也算是凑巧。我刚刚翻到一段十分要紧的上古记载,心里一直搁着事,怎么都踏实不下来。想着连夜赶过来一趟,提前跟大家说一说线索,没必要硬生生等到三天之后。半路上远远看见碎石山这边冲上天的求援烟火,我心里暗叫不好,拼尽全部力气一路飞奔,一刻都不敢耽搁。”
朱志鑫长长松了一口气,握着兵器的手稍稍放松。
“太好了贺族长,您赶回来了,我们总算多一个拿主意的人。”
贺峻霖的目光快速扫过外围漆黑的山林,神色沉得厉害,半点平日里的散漫劲儿都没有。
“线索先暂时放到一边。眼下最要命的就是这群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跟我简单讲一讲,对方一共有多少人,出手是什么路数。”
朱志鑫还有鹿族侍从飞快,把刚刚跟黑衣人交手的情况一五一十全部讲给他听。
贺峻霖听完,低头短短思索一瞬,立刻有条不紊地下达安排。
“朱志鑫,你马上去把外面所有值守的人手重新分组,千万不要一大群人扎堆。拆成两三个人一小队,来回游走袭扰。只消耗对方,绝对不要死战,一旦被包围立刻撤退。你,”他看向鹿族侍从,“你悄悄绕到后山最高的那块岩石上面盯着他们的动向。只要他们有朝着石壁这边推进的苗头,第一时间传消息过来。”
两个人领下吩咐,转身一头扎进黑暗的乱石堆,分头行动。
空地上,只剩下阮枝跟贺峻霖两个人。微弱跳动的炭火,映着两个人的脸。
阮枝抬眼看向他,语气急得不行。
“你连夜赶回来,查到的那些资料呢?靠谱吗?有没有说到缺失那一块阵纹的内容?”
贺峻霖皱紧眉头,轻轻摇了摇头。
“只挖到一点零零碎碎的边角记录,算不上完整能用的线索。现在先不谈这个。”
他抬眼深深地望向阮枝,神色格外郑重。
“这群人专门挑七位族长全部离开的时间动手,绝对不可能只是巧合。有人打心底不愿意让你打开那条回到异世的通道,甚至不惜动手抢、动手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