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恰好是丞磊坐的那根柱子,他隔了两步的距离站着,低头看手心记的几句台词。
站了大概三十秒,丞磊睁开了一只眼。
那只眼从季序的脸上扫过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轮,然后合上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无声无息,像一只猫掀开眼皮看了看窗外的鸟,确认没什么威胁之后继续睡了。
季序被扫了一眼之后心里居然松了口气。这个打量比那种热情的欢迎好多了,热情的欢迎会让他不知道怎么接话,但冷淡的打量他熟。
原主被打量了三年,他知道怎么应对。

"站那儿别动。"
丞磊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
季序一愣:
"什么?"


"你站着别动就行,这个光线正好,待会儿导演会把你放这个位置当背景板。”

“你乱动了他又要重新调光。"
季序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位置,又看了看头顶的天光。他没动。
又过了大概十秒,丞磊的声音又飘过来:

"你右边腰带松了。"
季序低头一看,腰间的系带果然松了一截。他低头系紧,重新站直。
丞磊没有再开口。那只眼睛也没再睁开。
季序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外冷内热可能热得比他想象中要多那么一点点。
虽然热的方式是一句"你站着别动"和一句"你腰带松了",但好歹是说了话。
上午第一场群戏开拍之后季序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大殿里田嘉瑞和赖伟明走的走位精准流畅,台词一句接一句推得像流水。
丞磊从侧方入画接了一轮话,声音低沉节奏稳健,和前面两个人的热闹完美咬合。
闫桉站在暗处开口讲了一句反派台词,那个语调拐了个弯,句尾沉沉地坠下来,季序站在旁边听着,后背的汗毛微微立了一下。
然后他余光瞥见陈都灵从殿外走进来了,浅青色纱裙曳地,妆面淡极,整个人像从晨雾里浮出来的。
季序站的地方恰好是他们所有人走位的间隙,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他能做背景板就做背景板,镜头切走了他就继续站着。
他全程没有台词,但也没有出错。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了"过"的时候,季序吸了一口气,把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
候场的时候田嘉瑞终于从他那段长篇大论的对话里分出了一点注意力。
他从季序身边走过去拿水杯,步子顿了一下,侧过头说:

"你刚才站得挺稳的,第一次拍戏能站住不晃就不错。"
然后他走了,没有等季序回答。
赖伟明跟在后面,路过的时候拍了拍季序的肩膀,力气比田嘉瑞大点,拍完笑了笑:

"别紧张啊小师弟,你这个脸演面瘫特别合适。”

“你是不知道我们以前拍戏遇到的面瘫演员,人家是真面瘫但身体会乱晃,你这个稳得跟柱子似的,导演肯定喜欢你。"
季序还没来得及回一句"谢谢",赖伟明已经被田嘉瑞叫走了,两个人又开始在候场区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季序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头喝了一口水。
"柱子。"

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评价,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是站得挺稳的。
杂物间地板上站了三年的人,别的不说,站桩这个技能他熟练得很。
下午跟田嘉瑞对打的那条戏拍完之后,季序感觉气氛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那场对打他按武术指导的要求走了几遍,没出错,也没出彩。
但最后他被威亚拉着"掉下悬崖"的那一瞬间,田嘉瑞在镜头外面嘀咕了一句"师弟走好",季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个抽动很小,小到他觉得导演不会看见。
结果导演喊了"过"之后田嘉瑞立刻冲过来了:

"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那是风。"


"悬崖布景哪来的风?"
"威亚拉的。"

田嘉瑞盯着季序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了五秒钟,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跟之前候场时候笑给赖伟明的那些不一样,少了一层客气的社交感,多了一层"哦原来你这人还能接梗"的意外。

"行,"
田嘉瑞把折扇往腰里一别,

"风就风吧,反正我当你是笑了。"
赖伟明从道具石头上支起上半身,举着手机:

"我录下来了!回去慢放!"
季序面不改色地走到旁边喝水。但他注意到丞磊靠在柱子那边,刚才闭上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往他这边瞥了一下。
闫桉坐在角落里还是挂着那抹笑容,但这回他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会儿没有动。
陈都灵在化妆间门口补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补完了,正端着那杯豆浆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垂下了眼。
那一眼比白天多了大约零点几秒。
季序拧紧水杯的盖子,走到候场区的角落坐下。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微博,粉丝涨到十九万了,新的私信里有人截了他在片场站桩的路透图,配字"横店最稳的背景板"。
他看着"背景板"三个字,觉得这个评价比"杂物间战神"还要贴近他的生存现状。
但他没有不舒服。背景板就背景板吧,背景板至少不会被剪成鬼畜视频挂三天热搜。
他锁了手机,听见远处田嘉瑞又开始跟赖伟明争论午饭吃什么了。
两个人从盒饭讨论到火锅再讨论到剧组附近有没有卖旺旺仙贝的,声音大得整个片场都能听见。
季序低头假装在看剧本,其实嘴角的幅度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那个弧度比上午的"被风吹"要多一点点,大概是从雪豹变成了一只正在晒太阳的雪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