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回忆起一件事。
柴桑城。
原来他这么早见过她了。
那次是暗河的任务,他路过柴桑城,在东归酒肆附近的巷子里等人。
他看到了一个青衣姑娘,腰上挂着剑,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那姑娘笑了一下,很淡的笑,但他一眼就觉得熟悉,没细想。
那时候他在巷子暗处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前。
他看到她走进了一家酒肆,听到里面有人在喊“白姑娘”。
还有在顾家屋檐上看戏的她。
可惜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其他的情绪。
所以她是忘记了他吗?
她看他的眼神跟看街上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苏昌河把寸指剑收进袖中。
眼眶有点热。
他眨了一下眼,那点热意就退下去了。
没有红,没有湿,什么都没有。
他是暗河的送葬师,他的眼睛里不能有这种东西。
真好啊。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她已经这么厉害了。
苏昌河站起来,把桌上的布叠好,放在一边。
他走出房间,往提魂殿的方向走去。
从三官手中接过新的任务手书。
现在站在提魂殿里的不是苏繁夜,是苏昌河,暗河的杀手,代号送葬师。
他已经深陷在泥潭里了。
从圣火村那晚开始,从白鹤山庄那场火开始,从他决定变强、报仇、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开始,从他进入暗河,成为杀手,已经沾染无数献血的手开始,他就已经在这泥潭里了。
泥潭很深,深到没过了他的胸口,没过了他的脖子,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不再挣扎了。
他也不再是曾经的那个苏繁夜了。
那个在破庙里给弟弟扇风的苏繁夜。
那个被五岁小姑娘逼着学狗叫的苏繁夜。
那个背着竹筐上山摘柿子的苏繁夜。
那个在白鹤山庄的院子里打拳的少年。
那些人,都死了。
活下来的是苏昌河。
暗河的苏昌河。
送葬师苏昌河。
苏昌河走出暗河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走进夜色里,走进雨前的闷热里,走进那个没有尽头的泥潭里。
身后,暗河离他越来远。
百里东君到天启城的时候,看着城门口的天气二字。
说自己曾经在天启待过,但还从来站在城门口没有仔细瞧过这名字。
才刚进天启,雷梦杀就不见了。
百里东君左看右看:“雷梦杀呢?他不是跟我们一起进城吗?怎么人不见了?”
萧若风叹了口气:“他说要去买糖葫芦。”
“天启城的糖葫芦跟别处的不一样?”
“一样的,他就是嘴馋。”
他们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
百里东君跳下马车,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正要往客栈里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百里!百里你等等我!”
雷梦杀从街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三串糖葫芦,气喘吁吁的。
他跑到百里东君面前,把一串递给他,一串递给萧若风,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那串。
“你们猜我听到什么了?”雷梦杀一边嚼着糖葫芦一边说,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
萧若风接过糖葫芦,没吃,拿在手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