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在枕头底下待了五天之后,苏晨发现它的温度开始变得和室外气温同步了。白天屋里暖和的时候它摸着微温,夜里凉下来之后它也跟着变凉,像一块和房间共呼吸的普通石头。但中央那道纹路不管白天黑夜始终保持着一种极淡的暗金色,不再熄灭,也不再亮起,只是恒常地、安静地亮着,像一盏调到了最低档位的小灯在长明。
他把这个变化记在了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联盟评估的截止日期一天一天地近了。凌薇办公室里的日历上那个日期被人用红笔圈了一圈,边角已经被摸得微微起了毛边,像被反复翻看过了很多次。她每天都会看一眼那个日期,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林墨注意到她最近留在办公室里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将近一小时,晚饭的时候来得比之前晚,走的时候也比别人晚。
那天下午凌薇在走廊里把林墨叫住了。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外面广场上的鸽子正蹲在喷水池边沿晒太阳。
"下周二,"凌薇开口说,"苏晨的评估。我陪他去。"
林墨点了点头:"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不需要。他们那边有全套记录。"凌薇把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指节微微发白,"但我需要你在这段时间里盯一下阿九和巴伦的状态。评估那天他们俩会在基地等消息。"
"你担心他们会闯到总部去?"
凌薇沉默了一下:"巴伦可能会。"
林墨笑了一声,很短很轻的。"我会看住他。"
凌薇侧头看了他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眉眼轮廓勾得比平时深了一些。"你最近和他也走得很近。"
"谁?"
"苏晨。"
林墨推了推眼镜:"他有事情藏着,但那些事情不像是冲着我们来的。"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不能判断他全部的东西,但能判断他对这个队没有恶意。这一点在我这是可以成立的。"
凌薇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看向窗外。"我也能判断。"她说,"但能判断不代表这件事结束。评估结束之后,不管结果是什么,联盟那边都会有下一步动作。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动作?"
"归档。或者收编。或者别的什么。"凌薇直起身,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如果他真的和他们收集到的那些数据一致,他们的操作选项很多。我们挡住一个通道挡不住全部。"
林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些鸽子的翅膀在阳光下翻出银白色的光,然后说了一句:"他要走的时候,让他自己选。"
凌薇没有接这句话。她转身走了,银色的发尾在门框边缘扫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走廊拐角。林墨站在原地又看了会儿窗外的鸽子,然后也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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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食堂里只有苏晨和阿九两个人。
阿九正在擦灶台,苏晨坐在桌边帮她把晾干的碗碟一只一只递给她,她接过去放进消毒柜里。两个人配合的节奏很稳,像流水线两端各站了一个人,不用说话就能对接上。
"苏晨哥,"阿九接过一只碟子的时候开口了,"下周二的评估……你会紧张吗?"
苏晨想了想:"还好。就是去一趟,做个测试。"
"我听说总部的测试有时候会问很多奇怪的问题。"
"比如?"
"比如……你小时候的事,你家里的事。你在哪长大的,你第一次进副本是几岁。"阿九把碟子放进消毒柜里,关上门,转过身靠着灶台边缘看着苏晨,"他们想通过这些来判断一个人的'来源'。"
苏晨把手里的最后一只碗递给她,阿九接过去放进柜子里。他垂下手,指尖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桌面。"我的'来源'比较普通。"
阿九看着他。她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说"比较普通"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那种弧度在别人脸上可能是笑,在他脸上更像是一层浮在水面的薄冰,底下沉着什么她看不清楚的东西。
"苏晨哥。"她叫了他一声。
"嗯?"
"如果……如果他们说你不是普通人,不让你待在队里了,你会怎么办?"
食堂里安静了一下。水龙头没关紧,有一滴水落在水池里发出"嗒"的一声,清脆得像一粒珠子掉进了瓷碗里。苏晨偏了偏头,像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过了几秒他说:"那我就不待在队里了。"
阿九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擦完之后攥着围裙边角没有松开。"那你会去哪儿?"
苏晨看着她。阿九的眼睛微微泛着一点红——不是哭,只是眼眶比平时润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刚刚涌上来又被她压回去了。"我可能去一个需要我的地方。"他说,"但我会记得你做的饭。"
阿九低下头,用袖口按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重新挂上了那个软软的笑容,转过身去拧紧了水龙头:"那就好。那到时候我多做几顿你爱吃的,你带在路上吃。"
苏晨点了点头:"好。"
窗外的阳光从食堂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截桌面上。桌面上有几粒干燥的水珠,被光照着亮晶晶的,像细碎的玻璃渣子嵌在木纹里面。苏晨的视线落在那些水珠上面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阿九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面,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又稳住了,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