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念烛心（上）

暮色像一层灰蒙蒙的薄纱，缓缓笼罩住小院低矮的院墙。

晚风卷着院角草木淡淡的清香，若是放在往日，这样黄昏总是安宁闲适。神明斜倚在廊边木柱旁，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院中收拾茶具的信徒身上。自神明褪去神殿高高在上的身份，离开终年只有跪拜与香火的神坛，来到人间与这名信徒相伴度日，已经度过一段漫长、柔软、远离万古孤寂的时光。从前神明看待世人，隔着厚重神殿石阶，隔着缭绕不散香雾，看见的永远是俯首跪拜、言辞恭敬，带着敬畏祈求庇佑的身影。世人捧着贡品，低声诉说自己愿望，求平安、求温饱、求脱离苦难，那份虔诚，曾经是神明对人间全部印象。

信徒将茶杯整齐摆放在石桌之上，指尖拂过微凉杯壁，抬眼望向天边沉落残阳。这段平静日子太过美好，以至于二人几乎快要忘记，在这座小院围墙之外，世间众生依旧困在各自苦难之中，无数挣扎、不甘、求而不得，都埋藏在普通人胸腔里面，等待一个时机破土而出。

最先打破平静的，是院门外断断续续脚步声。

一开始只有两三个人，隔着木门小心翼翼呼喊，语气依旧带着往日面对神明时恭谨。“尊神，求您发发慈悲，帮帮我们。”

信徒听见声音，下意识便要起身开门，长久相处，他早已经习惯尽己所能，能够伸出援手便绝不冷眼旁观。神明抬手轻轻拦住他，狭长眼眸望向紧闭院门，神色平静，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警惕。长久神坛岁月教会祂一件事，世人恭敬永远建立在有所求之上，只是从前祂从未近距离，亲眼见证这份恭敬碎裂模样。

院门推开，三四名衣衫带着风尘的人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疲惫，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焦灼。他们诉说各自遭遇，田地荒芜，生计艰难，家人身患病痛，穷尽办法依旧看不到出路。他们如同过往无数前来祈求之人，弯腰低头，恳切希望神明能够施以恩惠，化解压在身上重重苦难。

信徒心软，轻声询问他们想要什么样帮助，转头看向身侧神明，等待神明给出回应。神明没有立刻应允所有请求，祂清楚，若是随意动用力量抹平人间苦难，短暂安抚之后只会滋生更多无边欲望。祂只能有限度指引，告诉众人自救路径，却不能凭空将一切困境尽数消除。

就是这一句无法满足全部期许，气氛悄无声息发生变化。

最先变化是站在最前方那个男人，原本低垂头颅慢慢抬起，方才谦卑神色一点点褪去，眉头紧紧皱起。“就只有这样？”男人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失望，“我们千里跋涉来到这里，听闻您拥有无上神力，难道只换来几句无关痛痒指点？”

信徒微微一怔，没有料到对方态度转变如此迅速，开口想要解释：“神明的力量不能随意干预世间诸事，很多事情需要你们自己坚持……”

“坚持？拿什么坚持。”人群里另一个妇人出声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愤懑，“日复一日熬着看不到头苦日子，我们苦苦祈求，低头俯首，放下所有尊严前来祷告，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那我们跪拜、祈求，到底意义何在？”

一开始只是小声抱怨，几声不满交谈，如同投入水面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院门外陆续又赶来不少听闻消息百姓，短短片刻，小院门口聚集二十余人。最开始大家彼此之间还存有分寸，只是低声诉说心中失望，可负面情绪具备极强感染力，一个人不满，很快带动身边所有人。

神明静静站在廊下，将所有人神情尽收眼底。

那些方才尚且带着恭敬脸庞，此刻慢慢被烦躁、不甘填满。有人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自己日复一日诚心祈祷，香火不曾断过，可命运没有半分优待。有人眼神不停在神明身上游走，那目光不再是从前敬畏仰视，多了几分打量、揣测，像是在估量一件蕴含无穷力量器物，而非一位受人尊崇神明。

信徒站在人群与神明中间，心里泛起一阵寒凉。从前他以为，世人心中虔诚发自内心，可此刻他亲眼看见，当祈求得不到想要回报，那份虔诚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直求，一直等，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一名年轻男子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我们永远只能低着头，等着神明施舍恩惠吗？如果力量本身就在祂身上，如果我们能够拿到那份力量……”

话语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男子没有继续往下说，可那句话像一粒有毒种子，轻飘飘落进在场每一个人心底。

人群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细碎嗡嗡议论声。没有人大声附和，但是不少人眼神发生微妙变化。从前所有人思维固定在同一个方向：苦难来临，跪拜神明，开口祈求，等待神明垂怜。从来没有人敢跳出这条路径，去想另外一条更加疯狂道路。可当长久祈求一次次落空，绝望慢慢堆积，那个禁忌念头一旦被人提起，便再也无法从脑海当中抹去。

信徒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挡在神明身前，声音微微绷紧：“不要胡说，神明力量岂是可以妄谈夺取的东西。”

年轻男子抬眼，看向信徒，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笑意：“为什么不行？我们日复一日祈祷，付出诚心，付出时间，可苦难依旧缠在身上。既然祈求得不到想要一切，那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方式？”

这句话如同引线，点燃所有人心中积压许久负面情绪。不满声此起彼伏响起，众人不再维持表面礼貌，围在小院门口，目光越过信徒，直直落在廊下神明身上。

神明神色依旧淡然，只是心底亘古不变平静第一次泛起波澜。祂见过世人欢喜，见过世人悲苦，见过世人俯首虔诚祷告，却从未亲眼看着一群信徒，虔诚外壳正在一点点剥落，心底欲望挣脱枷锁，朝着一个危险方向不断生长。

天色彻底暗下来，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消散，夜色笼罩整座小院。院门口人群没有散去，嘈杂议论声不断传来，贪婪念头在人群之中悄悄蔓延，所有人心中都开始酝酿一个全新想法。他们不再满足卑微祈求，一个大胆、疯狂念头，正在所有人心底慢慢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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