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元宵

转瞬便是上元元宵。

长信王府沉寂月余，终年不散的冷肃沉郁，终于被这一日满城融融灯火，轻轻揉碎了几分。

连日来的冷战、僵持、深夜纠缠，像一层厚重的寒霜，死死覆在两人之间。俞浅浅日日沉默寡言，眼底尽是疏离淡漠，任凭齐旻百般迁就温柔，始终不肯松半分心房。

齐旻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他造金笼困她余生，护她无忧，却也终究困得她日日郁郁，失了往日半分鲜活。

元宵前夕，他遣人早早备好了最温婉的市井衣衫，褪去了王府华贵鎏金，无珠玉压身，无锦缎张扬，只一身素雅月白襦裙，干净得如同寻常市井人家的姑娘。

他不再用权臣身份禁锢她，也不带半分强迫禁锢的戾气，只轻声同她商量，嗓音是磨尽锋芒的温柔：“浅浅，今日上元，我带你出去看灯。”

俞浅浅彼时正临窗静坐，闻言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他。

眼底依旧是浅浅的戒备与寒凉，不信他突然的松快。

齐旻看懂她的疑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苦涩，语气愈发轻柔：“不设暗卫围堵，不步步紧盯，今日我只陪你。你想看灯，想闲逛，想驻足吃食，都随你。”

他许诺得诚恳，褪去了所有偏执霸道。

这是他撕碎和离书、筑起金笼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带她走出这座困她许久的王府囚笼。

暮色垂落，圆月东升。

京城十里长街彻底褪去白日沉寂，满城灯火次第亮起，恍若星河倾覆人间。

火树银花连片绽放，千盏万盏花灯悬满街巷两侧，锦鲤灯流转鳞光，芙蓉灯柔婉盛放，走马灯轮转不休，光影交错，流光缱绻。晚风拂过，灯影轻轻摇晃，暖黄光晕铺遍青石板路，将沉沉夜色烘得温柔热闹。

街巷人声沸沸，车马缓行，游人接踵，笑语盈盈，凤箫轻吹，曲调婉转，处处都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俞浅浅踏出马车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怔住。

困在金碧冰冷的王府太久，她几乎快要忘了，世间竟有这般鲜活、热烈、温柔的景致。

晚风携着街边糖糕、酒酿、花灯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她心底积压多日的沉郁冰凉。

她眼底冰封的寒凉，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碎的缝隙。

孩童提着小兔灯追逐跑过，裙角带起细碎风影；沿街摊贩吆喝软糯，各色精巧花灯琳琅满目，漫天月色与满城灯火交相辉映，玉壶光转，星雨垂落，一眼望去，满目盛世温柔。

俞浅浅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素白裙角拂过微凉青石板，目光被漫天璀璨灯火牢牢吸引。

她本是沉静清冷的性子，连日郁郁寡欢，眉眼始终覆着一层阴翳。

可此刻暖灯映面，月光落眉，她微微睁大了眼，长长的睫羽轻颤，眼底一点点漫开细碎的光亮。

那是久违的、纯粹的欢喜与鲜活。

她渐渐忘了身后的人，忘了王府的囚笼，忘了僵持的恩怨，一步步往前缓步闲走，目光流连在各色精巧花灯之上，偶尔驻足，凝视着轮转的走马灯，眉眼微微舒展，唇边悄然泄出一点极淡、极轻的软意。

整个人像是从终年阴冷的深院，骤然落入了暖意融融的人间烟火里，松弛、安然、温柔。

而齐旻，始终静静落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换下了常年不离身的玄色朝服，着一身素色锦袍，褪去朝堂杀伐戾气，身姿清挺温雅。

他没有上前打扰她的欢喜，没有开口言语，亦没有半点禁锢逼迫。

只是安安静静站在灯火阑珊处，目光寸寸黏在她的背影上，一瞬不移。

满城灯火璀璨，万人喧嚣热闹，可他眼底山河，自始至终，只余她一人。

旁人皆赏人间灯月，他独赏灯下唯一的她。

夜色温柔，流光覆在他清绝的眉眼间，冲淡了他根深蒂固的偏执与阴郁，余下满目沉沉的缱绻与温柔。

他看着她缓步轻走的身姿，看着她睫羽轻颤的模样，看着她眼底一点点亮起的细碎星光。

太久了。

他太久没有见过她这般松弛、这般鲜活、不带半点怨怼冷意的模样。

连日冷战的酸涩、深夜纠缠的疲惫、怕她彻底离心的惶恐，在这一刻，尽数被抚平。

他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深情，安静、虔诚、小心翼翼，像是在珍藏此生唯一的珍宝。

他心甘情愿退后半步，做她永远的背景，任她在漫天灯火里肆意欢喜，肆意温柔。

只要她能开心一瞬，于他而言，便是万般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