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那如心跳般的搏动声又走了约莫半里地,瘴气反倒渐渐淡了,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凹陷的谷地。谷地中央立着半座残破的殿宇,飞檐断了大半,露出里头森然的石柱,殿墙通体呈暗红,像是被鲜血反复浸染过,墙面上爬满了扭曲的血色符文,正随着那“咚咚”声微微发亮,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在血色里的古兽。
“这是什么地方?”碧瑶放轻了脚步,合欢铃在指间轻轻旋转,清灵的灵力护住周身。她走南闯北多年,也见过不少魔教遗迹,却从未感受过如此厚重的血腥气,像是沉淀了千年,渗进了每一寸石头里。
“泣血殿。”张小凡声音压得很低,丹田内的噬血珠烫得惊人,一股股零散的古老记忆顺着灵力脉络往脑海里钻,与天书残卷上的记载隐隐相合,“是当年炼血堂的外殿,给入门弟子试炼用的。小心点,殿里的禁制比外面的警戒阵厉害得多。”
两人沿着断阶慢慢走上去,殿门早已塌了半边,里头黑沉沉的,只有嵌在石壁里的血色晶石散发着幽幽的光,照得地上的断石和散落的白骨忽明忽暗。刚跨进殿门三尺,脚下的石板忽然猛地一沉!
“不好,踩阵了!”
张小凡话音未落,四周墙面的血色符文骤然暴涨,无数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从石壁里飙射而出,密密麻麻如同一张大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缠向两人。那血线之上泛着乌光,一看就淬了剧毒,沾着一点怕是就要蚀骨腐肉。
碧瑶反应极快,手腕一振,合欢铃“叮”的一声清响,淡金色的音波扩散开来,正面袭来的数十道血线登时被震得歪了方向,钉进了地面的石板里,直没至尾。可血线实在太多,四面八方都是,音波挡得了正面,挡不住身后死角。
一道极细的血线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射向碧瑶后心!
“小心!”
张小凡眼角余光瞥见,想都没想便侧身扑过去,一把将碧瑶往自己身后拽。他动作太急,左臂慢了半分,那血线“嗤”地划过长袖,在他小臂上留下一道寸许长的伤口。黑红色的毒素瞬间顺着伤口往里钻,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
“你疯了!”碧瑶惊得脸色都白了,反手扶住他的胳膊,眼见那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青黑,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她也顾不上周遭还在飞射的血线,指尖立刻点在他伤口周围的几处穴道,灵力源源不断地往里送,逼得毒血往伤口外渗。
“我没事。”张小凡咬了咬牙,催动噬血珠的血色灵力裹住左臂,将毒素一点点往外逼。他另一只手横在身前,黑芒从掌心涌出,凝成一道半弧形的光盾,将剩下袭来的血线尽数挡下。“你先退到我身后,我来找阵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逞能。”碧瑶眼圈微微泛红,嘴上却毫不客气,合欢铃飘到两人头顶,铃声骤然变得急促,一圈圈金色音浪层层叠叠地扩散开,将漫天血线都震得微微滞涩。“我帮你拖住它们,你快找!”
张小凡点点头,闭上眼睛。噬血珠在丹田中飞速转动,天书残卷的文字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周遭的禁制脉络一点点清晰地映在感知里。这泣血殿的困杀阵以殿中三根主柱为基,引地脉血气为用,阵眼便在最中间那根石柱的顶端。
“在那儿!”
他猛地睁眼,右手一扬,噬血珠化作一道黑光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正中那根石柱的顶端。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石柱顶端的血色符文瞬间黯淡下去,漫天飞舞的血线也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纷纷软塌塌地垂落,缩回了石壁之中。
殿内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两人微微的喘气声。
碧瑶先扶着他坐到一块平整的断石上,从袖中取出个白瓷瓶,倒出淡绿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他伤口上抹。她指尖微凉,动作很轻,碰到伤口边缘时还会下意识地顿一下,生怕弄疼了他。
“都说了没事,一点小伤。”张小凡看着她垂着的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的石板。方才血线袭来的瞬间,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只看见那道乌光直奔她后心,身子便先于意识动了。
“小伤?”碧瑶抬眼瞪了他一眼,指尖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见他疼得眉尖微蹙,又立刻放轻了力道,眼底满是后怕,“这是血煞丝的毒,沾骨即腐,你当是山间荆棘呢?刚才那一下你扑得那么急,连护体灵力都没来得及运全,就不怕整条胳膊都废了?”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漫开一点回忆的软意:“说起来,你这傻性子倒是半分没变。还记得万蝠古窟里的蝠潮吗?那时铺天盖地的蝠妖冲过来,你也是这样,想都没想就挡在我前面,自己后背被蝠爪划了好长一道口子,还硬撑着说不碍事。”
张小凡一怔,思绪猛地被拉回多年前那个阴暗潮湿的洞窟。腥风卷着尖啸扑面而来,黑压压的蝙蝠群像潮水般涌下,他那时修为尚浅,连法器都握不稳,却还是下意识地侧身将身旁的少女往身后护。那时候他们还针锋相对,他总觉得她是鬼王宗的妖女,刁钻又蛮横,可生死一瞬,终究做不到视而不见。
“那时候你也救过我。”他声音有些发涩,眼前清晰地浮起那一幕,“从断崖掉下去的时候,是你拉住了我。”
他记得清清楚楚,脚下的岩石轰然碎裂,他整个人往漆黑的深渊里坠,风声呼啸过耳畔,是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合欢铃的清响在空旷的洞窟里荡开,她悬在半空中,咬着唇使劲往回拽他,指节都勒得发白,却死活不肯松手。那时候他还在心里诧异,这看着娇滴滴的鬼王宗小姐,力气竟这样大。
碧瑶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却悄悄弯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她本以为那些拌嘴的、狼狈的过往,他早该忘了,毕竟那时他们站在正邪两端,见面不是吵就是闹,没几句中听的话。
“算你还有良心,还记得这些。”她轻轻哼了一声,手下却将纱布缠得更仔细了,一圈又一圈,稳妥又妥帖,“不过当年是当年,如今你金丹在身,反倒更会逞英雄了?下次再这样不顾自己安危,我可……我可就真不理你了。”
话尾带着点别扭的软意,哪里有半分责怪的样子。
张小凡看着她认真上药的侧脸,血色晶石的柔光落在她肌肤上,柔和了平日里的灵动锐气。殿里静得能听见石壁上血珠滴落的轻响,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心上。他忽然觉得,这遍地血腥、处处杀机的残破古殿,竟比他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让人安心。
“不会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但我还是不会让你受伤。”
碧瑶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抬头看他,撞进他清澈又执拗的眼眸里。那双眼从前总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藏着沉郁的心事,木讷又寡言,可此刻望着她的时候,却亮得惊人,像是殿中最亮的血色晶石,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影子。
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石壁渗出血滴的“嗒嗒”声,和两人渐渐有些乱的呼吸声。
碧瑶耳尖微微泛起红晕,先别过脸去,飞快地将纱布收尾打了个整齐的结。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张小凡,你别总把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前在青云山你是一个人,可现在不是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很坚定:“有我陪着你呢。”
张小凡怔怔地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缓缓化开了,暖融融的,漫过四肢百骸。这些日子从青云山逃出来,被正道追杀,背负着邪物的骂名,他心里一直压着沉甸甸的石头,可这一刻,听着她轻软的声音,忽然就觉得没那么难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笨嘴拙舌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个极轻的“嗯”字。可那声音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稳。
歇息了片刻,两人才起身打量这座泣血殿。殿中正位供着一座残破的雕像,看不清面目,雕像前立着一块黑色石碑,碑上刻满了古老的血篆。张小凡走过去,指尖拂过碑文,天书之力缓缓运转,那些晦涩的文字便渐渐清晰起来。
“是炼血堂的记载。”他一边看一边低声说,“落血谷深处有一座血池,是当年炼血堂的根本,噬血珠最初就是在血池中孕育的。泣血殿后面有一条密道,直通血池所在的血魂殿。”
“血池?”碧瑶挑眉,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那岂不是有很多宝贝?”
“也有很多危险。”张小凡摇摇头,“碑文上说,血魂殿有血修祖师留下的重宝,也有最凶的血煞大阵。当年正道围剿,也没能打到血魂殿。”
“那正好,别人去不了的地方,我们去。”碧瑶笑了笑,又看了他一眼,语气软了下来,“反正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张小凡心里又是一动,低头看向两人的影子,在血色的光里靠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他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殿后,推开了那扇被符文封住的石门。石门后是一条幽深的密道,里头传来潮湿的气息,还有隐约的风声。
他回头,朝碧瑶伸出手。
碧瑶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进密道,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身后的泣血殿重归沉寂,只有墙上的血色符文,还在微微闪烁,像是见证了方才殿中那点悄然滋生的、在血色与杀机里生长出来的温柔。
而密道的尽头,血池的波澜正在缓缓涌动,千年的秘密与危险,都在前方静静等候。1
大大写的氛围好戳人,太好磕了(੭ˊᵕˋ)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