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玉清殿定策，峡口浪逐舟

“家师听闻此事十分震怒，特命晚辈前来，想请青云门给个说法。”

焚香谷使者的话音落定，玉清殿上静了片刻。道玄真人端坐主位，苍松道袍垂落如墨，指尖抚着花白的须髯，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他目光微转，落在阶下的白衣身影上：“雪琪，事情始末，你如实说来。”

陆雪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白衣垂落平整。她语声平静，不带半分波澜，从石扉外遭遇、上古禁制的威力，到李洵强引地火险些冲开地脉封印，再到遗迹坍塌、通道尽封，一一道来。字句清冷，只将利弊得失剖得明白。

“弟子以为，当时地脉封印为重，苍生为要。”她抬眼看向那焚香谷使者，目光清冽，语气里带着正道弟子惯有的倨傲与鄙夷，“张小凡是我青云叛出的弃徒，自甘堕入邪途；碧瑶更是鬼王宗的妖女，素来嗜杀成性。正邪不两立，弟子本无半分留情之理。但彼时封印将破，地脉戾气喷涌在即，那弃徒手持噬血珠，与封印气息同源；若强行逼杀，他狗急跳墙催动珠子反噬封印，届时戾气外泄，蛮荒百里生灵涂炭，这个罪责，谁担得起？”

使者脸色涨红，梗着脖子道：“可陆师姐当时未与我师兄商议便擅自放人，如今这弃徒与妖女遁入魔教地界，他日为祸江湖，难道不是今日纵虎归山之过？”

“商议？”陆雪琪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半点温度都无，“李师兄执意引地火熔石门时，可曾与我商议？弟子莽撞送死、触怒上古禁制，险些掀翻整个封印时，可曾想过后果？”她语气微沉，字字都扣着门规与正邪名分，“焚香谷弟子的命是命，青云弟子的命是命，难道因捉拿两个邪徒，便要赔上满城百姓的命？传出去，世人只道正道行事鲁莽，为一己私怨罔顾苍生，这个名声，焚香谷担得起？”

使者被噎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本是来兴师问罪，可陆雪琪句句都站在正道名分上，反倒显得焚香谷行事狭隘，只顾私怨不顾大局。

这时道玄真人轻咳一声，殿内顿时肃静。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掌门威仪：“焚香谷的顾虑，本座明白。张小凡叛出青云，勾结魔教，盗取噬血珠，罪不可赦；但地脉封印关乎天下苍生，权宜处置，也不算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人：“传我口令，七脉各出六名弟子，由齐昊统领，即日南下蛮荒边界，会同焚香谷人手，全力追缉张小凡与碧瑶，务求追回噬血珠，将二人擒回发落。”

说罢他看向那使者，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回去告知你家掌门，此事青云会给焚香谷一个交代。地脉封印稳固之功，本座自会修书道明。只是李洵行事鲁莽，险些酿成大祸，也该闭门自省些时日。”

使者连忙躬身应下。有道玄这话，既给了焚香谷台阶，又定了追缉的调子，也算不虚此行，当下不敢再多言，告退离去。

待殿外脚步声远去，道玄才看向陆雪琪，神色缓和了几分：“你处置得没错。正邪归正邪，苍生归苍生，只是……”他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郑重，“下次再遇，不必留手。此等歧途邪徒、魔教妖女，容不得半分心软。”

陆雪琪垂眸，长睫掩去眸中情绪，随即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弟子谨遵掌门法旨。”

袖中指尖微微收紧，天琊剑在鞘中轻嗡一声，转瞬便沉寂。她心里清楚，祭坛之上拦着李洵，与其说是心软，倒不如说是不愿担上“逼反邪徒、破开封印”的罪责。放那二人走，既落个顾全大局的名声，又不用冒险强闯禁制赔上性命，怎么算都不亏。只是掌门既已下令追缉，下次再见，便是正邪相向，她绝不会有半分迟疑——毕竟，对堕入歧途的弃徒和魔教妖女，本就不该有什么余地。

而此时的蛮荒峡口，残阳正沉入江面，揉碎一池赤金。

客船顺着水流驶入峡口，两岸山崖陡立，暮色渐浓，江风里都带了几分湿冷。碧瑶趴在船舷上望了片刻，忽然皱起眉：“不对劲。往日这三毒谷地界，常有教中巡船往来，今天怎么半条都见不着？”

张小凡心中一动，丹田内灵力悄然流转。胸口的噬血珠微微发烫，像是预警一般，泛起细密的灼热感。他站起身望向峡口深处，暮色里，几点黑影像钉在航道上一般，船帆上隐约绣着赤红火纹。

“是焚香谷的船。”他沉声道。

碧瑶脸色一沉：“他们怎么会守在这？难道猜到我们要走水路回狐岐山？”

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声大喝，顺着江风飘了过来：“前面的船停下！焚香谷巡查，所有人登船接受检查！”

船家吓得脸都白了，握着船篙的手直哆嗦。碧瑶当机立断：“不能停，一停就成了瓮中之鳖。船家，往南岸靠，我们弃船走山路！”

可还没等船家调转船头，对面三艘快船已然加速驶来，船头站着几名焚香谷弟子，为首一人正是李洵的师弟吕顺。他目光扫过客船，一眼就瞥见了船尾的张小凡，登时抚掌大笑：“果然在这！张小凡，碧瑶，我看你们往哪跑！”

数道火球呼啸着破空而来，江面瞬间被映得通红。碧瑶抬手祭出幽绿鬼火，两道光焰在半空中相撞，“砰砰”几声炸响，水汽蒸腾而起，白茫茫一片。

“你护着船家，我来挡！”碧瑶身形飘起，袖中飞出数道青芒，直扑对面船头。

张小凡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别恋战，走。”

他掌心红光一闪，噬血珠凌空浮起。与往日凶戾暴涨不同，此刻珠子只漾开一圈温润红芒，狠狠拍在水面上。“哗啦”一声巨响，数丈高的水墙拔地而起，正好挡在两船之间。

趁着水雾遮蔽视线，张小凡揽住碧瑶的腰，纵身一跃，足尖在水面一点，如惊鸿般掠向南岸山崖。

“想跑？”吕顺炸开雾水，见状冷哼一声，“追！通知岸上埋伏的兄弟，堵住他们！早就料到他们要走这条路！”

两人落在山崖上，脚下是茂密的阔叶丛林。身后追兵的呐喊声越来越近，林间深处也亮起了点点火光，顺着山路包抄过来，显然早有布置。

碧瑶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方才挡火球耗了些灵力，此刻气息微喘。她骂道：“李洵这小人，自己在祭坛吃了亏，倒在这布下口袋阵等着我们！”

张小凡望着林间晃动的火光，眉头紧锁。焚香谷算准了他们会取道三毒谷回魔教地界，提前设伏，显然是下了狠心。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的噬血珠，珠子红光微微跳动，像是在回应周遭越来越近的火气。

“往深处走。”碧瑶定了定神，指尖凝起一点幽绿鬼火照亮前路，“穿过这片林子就是三毒谷的分舵，到了咱们的地盘，焚香谷就不敢太放肆。”

两人转身钻入密林，枝叶在头顶交错，遮天蔽日。身后的火光与呐喊声紧追不舍，偶尔有火球从身后飞来，砸在树干上，燃起熊熊烈火。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丛林里杀机四伏。前路是未知的三毒谷地界，身后是穷追不舍的焚香谷追兵，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湮没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身后一路纷乱的火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