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古祠风雪冽，剑影共珠芒

正月初四到初五，两日的光景像檐角融雪，慢腾腾地淌过去。

小院里瞧不出半分临战的模样。灶上依旧温着粥，竹架上依旧晾着布衣，碧瑶蹲在阶前搓洗衣服，指尖冻得通红，张小凡便端了热水出来，兑进木盆里。只是夜里熄灯后，榻上总伴着绵长的呼吸声，一人调息压制体内翻涌的戾气，一人指尖摩挲着合欢铃的纹路，各怀心事，却都挨着彼此，暖着对方的寒意。

碧瑶把藏在衣箱最底层的合欢铃翻了出来。铃身是古铜色，刻着细密的合欢花纹，她用软绒布反复擦了三遍，直擦得铜铃发亮，才系在腰间。袖中又藏了三枚透骨钉，是鬼王宗特制的法器，虽不致命，却能滞人灵力。她做这些的时候，张小凡就坐在灶边看着，没说话，只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跳得旺了些，映得他眼底沉沉的。

他比碧瑶更清楚此战的分量。陆雪琪是青云门百年不遇的奇才，天琊剑乃九天神兵，再加上正道的名头，她出手绝不会留情。而他身上的噬血珠，是利器，也是隐患。动用的灵力越多，邪物反噬就越重，稍有不慎，便会心智失守。

“别硬扛。”碧瑶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把一碗温好的蜜水递给他，“真到了要紧的时候，我有法子脱身。大不了咱们放烟雾弹走，谁还真跟她死拼啊。”

张小凡接过碗，指尖碰到她的手，凉得像冰。他反手握住，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暖着：“我有分寸。不会让噬血珠控制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碧瑶挑眉笑了笑，没反驳，只任由他暖着手。灶火噼啪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柴堆边，很快灭了。

正月初六，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出了门。

巷子里还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还没起。两人没走正门，翻了后院的矮墙，往镇西的山林去。雪积得深，踩下去没到脚踝，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蜿蜒着伸向山坳深处。

十里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便望见山坳里立着一座残破的山神庙，院墙塌了大半，庙门歪歪斜斜地挂着，檐角垂着半截褪色的黄幡，在风里飘得有气无力。庙前的空地上积着厚雪，干干净净，连个兽迹都没有。

陆雪琪就站在庙门前的石阶上。

一身素白裙衫，外罩青纱披风，墨发被风拂得微微扬起，天琊剑横在臂弯，剑鞘映着雪光，冷得像一泓秋水。她是独自来的，身后没有跟着青云弟子，显然也不想将事情闹大，要做一场私下的了断。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先落在张小凡脸上，再往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眸色冷了几分，像结了层薄冰。

“你果真带了她。”她开口，声音被风揉得有些发颤，却依旧清冽。

“我说过，我与她站在一起。”张小凡声音平静，踏前半步，将碧瑶微微护在身后，“陆师姐，今日之事，是我与你之间的了断，与旁人无关。”

“旁人？”陆雪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鬼王宗少主，祸乱正道的妖女，在你眼里，是旁人？”

碧瑶从张小凡身后走出来，眉眼一扬，笑意冷艳：“陆仙子说话还是这么难听。什么妖女正道的，当年空桑山万蝠古窟，若不是我，你和张小凡都得死在死灵渊下。怎么，如今翻脸不认人了？”

这话戳中旧事，陆雪琪眸光微动。当年死灵渊下，三人共患难的光景，她从未忘记。可正邪殊途，门规如山，她终究不能视而不见。

“当年救命之恩，我自会记着。”陆雪琪沉声道，“但公是公，私是私。张小凡身携噬血珠，勾结魔教，乃是正道公敌。我今日来，便是要带他回青云，废去邪功，听候发落。”

“废去邪功？”碧瑶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出了声，“陆雪琪，你凭什么？凭你手里的天琊剑，还是凭青云门的名头？他这些年受的苦，你们正道半分没替他担，如今倒想来指手画脚？”

“多说无益。”陆雪琪不再废话，手腕一翻，天琊剑“呛啷”一声出鞘，青光乍现，映得满院雪色都寒了几分，“接招吧。”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剑气便破空而来，直取张小凡心口。剑势快如闪电，带着青云剑法的清刚正气，风雪都被剑气劈得往两边散开。

张小凡神色一凛，将碧瑶往身侧一拉，左手指尖一弹，一枚暗红圆珠从袖中飞出，悬在身前。正是噬血珠。珠子红芒流转，表面黑气缠绕，迎着剑气撞了上去。

“铛——”

一声清响，剑气与珠气相撞，激起一圈无形气浪，地上的积雪被掀得纷飞，像落了场暴雪。

陆雪琪身形一晃，随即稳住，心中微惊。不过数年不见，张小凡的修为竟精进至此，噬血珠在他手中，竟能操控得如此收放自如。

她不敢怠慢，剑势再变，天琊剑挽起朵朵剑花，青光点点，如繁星落地，招招不离张小凡周身要穴。青云剑法本就灵动飘逸，被她使出来，更添了几分冷冽决绝。

张小凡脚下步法变幻，身形在剑影中穿梭，指尖操控着噬血珠，红黑二气交替涌出，将袭来的剑气一一挡下。他不愿伤陆雪琪，出手多是守势，可噬血珠本就是至邪之物，哪怕只是格挡，散出的戾气也让周遭的草木瞬间冻得发脆。

碧瑶也没闲着。她身形一晃，掠到侧边，腰间合欢铃一摇，“叮铃”一声脆响，音波化作无形的气刃，往陆雪琪后心袭去。

陆雪琪听风辨位，头也不回，反手一剑，青光扫过，将铃音气刃斩得粉碎。可就这一瞬的耽搁，张小凡抓住破绽，噬血珠红芒大盛，一道黑气直逼她左肩。

陆雪琪侧身闪避，黑气擦着她的披风飞过，将身后的断墙轰出一个窟窿，碎石簌簌往下掉。

三人在破庙前缠斗起来。剑影、珠芒、铃音交织在一起，风雪卷着气浪，打得人面颊生疼。破庙的残垣断壁被剑气削得坑坑洼洼，地上的雪融了又冻，结了一层薄冰。

陆雪琪以一敌二，渐渐落了下风。天琊剑虽利，可张小凡的噬血珠邪力惊人，碧瑶的合欢铃又扰人心神，时间一久，她灵力消耗甚巨，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她咬了咬牙，剑势忽然一收，双脚在雪地上一点，身形拔地而起。天琊剑高举过头顶，青光暴涨，剑身隐隐有雷光游走——竟是要施展神剑御雷真诀。

张小凡瞳孔一缩。他知道这一招的威力，若是在这里落下，整座破庙都会被夷为平地。他想也不想，将碧瑶往身后一护，周身灵力尽数灌入噬血珠中。珠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黑气翻涌着凝成一道屏障，挡在两人身前。

可就在雷光将落未落之际，陆雪琪忽然手腕一转，天琊剑偏了方向。

一道惊雷劈在旁边的空地上，“轰”的一声巨响，雪地里炸开一个大坑，雪泥飞溅。

陆雪琪落回地面，脸色微微发白，显然强行收招也受了些反噬。她看着张小凡周身翻涌的黑气，看着他将碧瑶护得严严实实的姿态，心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你就这么护着她？”她声音发涩。

张小凡缓缓收了噬血珠，气息也有些不稳，却依旧站得笔直：“她是我要护的人。”

“那噬血珠呢？”陆雪琪盯着他，“你为了护她，动用邪力，就不怕哪天被它吞了心智，变成行尸走肉？”

“我的路，我自己走。”张小凡沉声道，“是正是邪，我自己心里清楚。不劳陆师姐费心。”

碧瑶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他身侧，抬眼看向陆雪琪，语气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锋芒：“陆仙子，今日之战，分不出胜负。你若执意要赶尽杀绝，我们大可以拼个鱼死网破。只是到时候，青云弟子惨死在这荒郊野岭，传出去，也不好听。”

她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在青溪镇久留。过些日子，我们自会离开。在此之前，希望你不要再来惊扰镇上的百姓。”

陆雪琪沉默了。风雪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素白的裙角沾了雪沫，狼狈却依旧挺直。她看着眼前的两人，看着他们并肩而立的模样，心里清楚，今日无论如何都拿不下他们。真要拼到最后，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半晌，她缓缓将天琊剑按回鞘中。

“我可以答应你，暂不搜青溪镇。”她声音清冷，目光落在张小凡脸上，“但张小凡，你记住。噬血珠一日不除，你便是正道公敌。下次再见，我不会再留手。”

说罢，她不再多言，身形一纵，便如一道青烟，消失在山林深处。只留下雪地上一行浅浅的脚印，很快被漫天风雪掩埋。

破庙前重归寂静，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

张小凡松了口气，周身的黑气尽数敛回体内，脚下一个踉跄。碧瑶连忙扶住他，指尖触到他的手腕，脉象紊乱，显然是方才强行催动噬血珠，受了些反噬。

“怎么样？”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是不是噬血珠又闹了？快坐下调息。”

“没事。”张小凡摇摇头，靠在断墙上，闭着眼顺了顺气，“方才……谢谢你。”

“谢我什么？”碧瑶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我们不是一起的吗。”

张小凡睁开眼，看着她眼底的关切，心头一暖。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沾的雪粒：“方才我动用全力的时候，你不怕吗？”

“怕什么？”碧瑶笑了，眉眼弯成月牙，“怕你变成怪物？就算你真被噬血珠吞了心智，我也有法子把你拉回来。”

她说得轻巧，眼底却满是认真。

张小凡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是今日出门以来，他第一次笑。

歇了片刻，两人起身往回走。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两人并肩走在雪路上，脚印一深一浅，挨得很近。

“陆雪琪最后没下死手。”碧瑶忽然开口。

“嗯。”张小凡应了一声。他知道，方才那记神剑御雷真诀，她若是真劈下来，他就算能挡下，也得重伤。她终究是留了情。

“可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碧瑶轻叹一声，“青云门不会善罢甘休，狐岐山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这小镇，怕是待不长久了。”

张小凡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山野辽阔，白雪茫茫，她站在雪地里，眉眼依旧张扬，却带着几分对这方小院的不舍。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待不长久便不待了。”他轻声道，“天下之大，总有地方去。只要你在身边，哪里都是家。”

碧瑶看着他，忽然笑了，像冰雪里绽开的花。

“说得对。”她踮了踮脚，拍掉他肩头的雪，“大不了我们往南走，找个暖和的小镇，再租个小院，种点菜，养只鸡，再揉年糕给你吃。”

张小凡也笑了，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进雪色里。身后的破庙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个小点。

他们都知道，这场风波远未结束。正道的大网还在收紧，狐岐山的战事悬而未决，噬血珠的隐患如影随形。前路依旧风雪载途，杀机四伏。

可那又如何呢。

只要 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走到春暖花开的地方。

炉边的暖，他们藏在心里；身边的人，他们牢牢握紧。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并肩，便无所畏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