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荒坛咒锁，寒魄归铃

离了落魂渊，古林愈发幽深难行。

遍地荆棘缠藤，腐叶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泥沼，空气中阴煞之气渐浓，混着淡淡的血腥与腐朽气息，越往前行，压迫感越重。巫神祭坛坐落于十万大山深处的绝地，千年封禁未开，早已成了南疆生灵望而却步的死地。

鬼厉黑衣穿行其间，步履平稳，周身戾气自发铺开，将近身的瘴气、毒雾、毒虫尽数绞杀。灵丝引着的地魂气息稳稳附在他心口，温热微弱，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小白并未现身相随，只一缕神念附在灵丝之上，遥遥提点路径，慵懒的声音偶尔在他心神间响起，惜字如金，再无多余赘述。

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林木骤然一空。

一座半塌的古老石坛静静卧在山谷中央，通体由漆黑玄岩筑成，坛身刻满扭曲的巫族符文，层层叠叠的血色咒印爬满石壁，像是干涸了千年的血迹，透着刺骨的阴寒。

坛口黑雾翻涌，封禁之力如实质般压下，寻常修士靠近三丈，便会被咒力绞碎神魂。

鬼厉在坛前站定，抬眸望去。

祭坛深处，一缕极淡的翠绿灵光沉浮不定，被重重咒锁缠缚，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是碧瑶的命魄。

隔着厚重的封禁，那缕命魄似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轻轻颤了一下，散出更细弱的微光，像在回应，也像在呼救。

鬼厉掌心微紧，指尖戾气翻涌。

“巫族血咒封了坛门，硬闯会惊动咒阵里的阴灵守坛者。”小白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一身戾气本就招阴煞，进去等于往火坑里跳，可想清楚了。”

话音未落，鬼厉已抬步向前。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他踏过第一道咒印的瞬间，满坛血色符文骤然亮起！刺耳的尖啸自石坛深处炸开，无数黑雾凝成的怨灵嘶吼着扑来，个个面目狰狞，带着千年积攒的怨毒与凶煞，张口便要啃噬生魂。

鬼厉眸色一沉，左手佛光骤起，大梵般若真气如金色洪流席卷而出；右手黑气翻涌，噬血珠戾气化作漆黑利刃，佛魔两道力量同时爆发。

金光渡怨，戾气破煞。

扑来的怨灵触到金光便发出凄厉惨叫，被佛门真气净化消融；撞上黑气的则瞬间被绞碎，连残烟都不剩。

可石坛咒印源源不断，怨灵杀之不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更有血色咒力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冰冷刺骨，顺着经脉往心口钻，意图搅乱他体内三法平衡，引他心魔爆发。

经脉里传来熟悉的撕裂痛感，佛、道、魔三道力量被咒力搅得翻涌冲撞，额角青筋微微凸起。

鬼厉闷哼一声，非但不退，反倒往前踏得更稳。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贴着地魂灵丝，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他答应过要带她回去。

这点咒力阴煞，算得了什么。

玄火鉴自怀中腾空而起，赤红圣火顺着他周身经脉流淌而过，所过之处，血色咒力如冰雪消融，滋滋作响。圣火、佛力、戾气三道并行，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咒阵里，劈开一条通路。

一路踏过层层怨灵，撞破道道咒锁，石坛深处的核心之地终于近在眼前。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枚翠绿光团，被七道血色锁链牢牢钉在半空，光芒黯淡，正是飘散在外的命魄。四周刻满聚魂古纹，千年以来，全靠这祭坛余温吊着这缕残魄，才未彻底消散于天地。

鬼厉缓步走到近前，目光落在那缕微弱光团上，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极轻的温柔。

他伸手，指尖刚要触到光团，七道血锁骤然暴涨，浓烈的巫族诅咒顺着指尖直冲识海！

刹那间，无数杂念涌入脑海。

青云山的责骂、通天峰的剑影、世人的唾弃、天道的嘲弄……无数声音在耳边嘶吼，说他痴心妄想，说他逆天必亡，说碧瑶注定魂飞魄散，说他终将万劫不复。

心魔借咒力而起，在识海里翻涌咆哮。

鬼厉身躯一晃，嘴角溢出一丝血痕，可眼神却愈发清明。

他见过最黑的夜，守过最冷的石，扛过最痛的反噬。

这些虚妄的诅咒与嘲讽，早就伤不了他。

“我不会输。”

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抬手，掌心佛光与圣火交织，化作一柄温润光刃。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有沉淀了半载的执念与坚定，稳稳斩在血色锁链之上。

咔——

一声轻响，第一道血锁断裂。

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七道咒锁应声而碎，化作漫天血色飞灰。

翠绿光团失去束缚，轻轻晃了晃，像是懵懂地辨认了片刻，随即带着雀跃般的暖意，径直扑向鬼厉心口，稳稳与地魂灵丝相融。

两股残魄相聚，灵光顿时亮了几分，温热的气息漫过四肢百骸，连经脉里的痛楚都减轻了些许。

像是漂泊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归处。

鬼厉垂眸，指尖轻轻按在心口，感受着那缕熟悉又微弱的暖意，紧绷了许久的肩背，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瞬。

又找回一缕。

离她醒来，又近了一步。

“别高兴太早。”小白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清醒的敲打，“天魄散在更深处的死灵涧，那里是巫族葬地，怨气比这里重十倍。你今日强行破坛，咒力已入经脉，再往前，三道相冲只会更凶。”

“先找地方调息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鬼厉没有应声，只抬眸望了一眼祭坛外沉沉的暮色。

南疆的夜，来得又快又沉。

他低头看了看心口微微发亮的灵光，终究还是转身，寻了祭坛背风处一处干燥的石洞，盘膝坐下。

洞内昏暗，唯有心口那点翠绿微光，温柔地亮着。

鬼厉闭目调息，玄火鉴悬在身前，圣火缓缓流转，炼化着体内残余的咒力。周遭寂静无声，只有极轻的呼吸，与灵魄微弱的共鸣。

奔波一日，闯过血咒祭坛，收得一缕命魄。

前路依旧凶险漫长，可他心底的路，却越走越清晰。

石洞口夜风呼啸，卷着山林里的瘴气呜咽而过。

洞内光影安稳，一人一魄，静静相依。

万里寻魂，才刚走过第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