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深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
屏幕上显示的是老宅管家王叔的号码。这位在陆家做了三十年的老人,轻易不会在工作时间打扰他。陆寒深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起身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
“王叔。”
“少爷,”王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犹豫,“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跟您说。”
“什么事?”
“今天下午,顾少爷一个人去了太太的旧居。”
陆寒深握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母亲的旧居——那是城西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母亲生前偶尔会去那里小住,说是图清净。自从她过世后,那栋房子便一直空置,只有王叔会定期去打扫。
顾知遥怎么会知道那里?
“他去那里做什么?”陆寒深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沉。
“我也不知道,”王叔的声音里带着困惑,“我下午过去打扫的时候,看见顾少爷站在院门口,也没进去,就那么站着看。我跟他说这里许久不住人,他只是笑笑,说‘路过,觉得这房子很好看’。”
路过?
那栋小楼藏在巷子最深处,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可能“路过”。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问我院子里的山茶花是谁种的。我说是太太生前种的。他点点头,说了句‘难怪开得这样好’。”
陆寒深沉默了。
他记得,母亲最爱山茶花。
那株山茶树是母亲亲手栽下的,她曾说,山茶花凋谢时不是一片片花瓣飘落,而是整朵整朵地落下,像极了决绝的告别。
“少爷,”王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
“顾少爷站在那里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王叔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寒深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他艰难地说出答案:
“太太。”
走廊尽头,落地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点吞噬天光。陆寒深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为什么这么觉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意外的平静。
“说不出。就是那个站着的姿势,侧着脸看花的样子……很熟悉。”
陆寒深闭上眼睛。
他想起顾知遥弹《月光》的样子,想起那些行云流水的指法,想起他按下最后一个音符后微微侧过头的神情。
那个神情,他第一次见到就觉得似曾相识。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他在另一张照片里见过同样的神情——母亲弹琴时被抓拍的那张照片。
这不可能。
母亲去世时,顾知遥才多大?一个几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认识一个素不相识的富家太太?
除非,他们并非素不相识。
挂掉电话后,陆寒深没有立刻回会议室。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松了松领带,第一次觉得这身西装的领口有些紧。
他想起两个月前,顾知遥第一次走进琴房的样子。
那个人站在门口,目光从墙上的油画缓缓移到角落的钢琴上,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架琴,有些年头了吧?”
当时他没有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
他什么都知道。
从琴房到旧居,从曲目到山茶花,顾知遥知道的,远比他想得要多得多。
那些所谓的“无意的巧合”——恰好会弹的曲子是母亲的最爱,恰好路过的房子是母亲的旧居,恰好问起的山茶花是母亲亲手栽下的。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陆寒深收起手机,走回会议室。推开门的瞬间,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淡漠。
“继续。”
会议结束后,他没有立刻回家。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彻底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反常的决定——
去城西。
那栋小楼在夜色里静默着,院门紧锁,山茶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投在墙上,像一幅水墨画。
陆寒深站在院门外,站在顾知遥白天站过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二楼卧室的窗户。那是母亲生前常坐的地方,她喜欢靠在窗边看书,阳光会透过山茶树的枝叶在她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知遥站在这里的时候,在看什么?
又在想什么?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陆寒深拢了拢外套,转身准备离开,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院门的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
很细,颜色已经褪得有些发白,像是被风吹日晒了很久,却依然顽强地系在那里。
他认识这根红绳。
因为在琴房的钢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母亲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照片里,母亲笑着蹲在那棵山茶花树下,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孩子,手腕上就系着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
陆寒深记得自己曾经问过母亲,照片里的孩子是谁。
母亲只是摸摸他的头,说:“一个很乖的小朋友。他教我弹琴,我教他种花。”
那时候他以为母亲在开玩笑。
一个孩子,怎么教大人弹琴?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孩子教母亲弹琴。
是母亲教孩子弹琴。
那个孩子,手腕上系着红绳,在山茶花树下学会了那首《月光》。
多年以后,他长大了。
他回来了。
陆寒深站在夜风里,看着那根褪色的红绳,心脏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顾知遥,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为什么而来。
回到别墅已经是深夜。
陆寒深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床上的人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面容沉静,仿佛从未醒过。
他走到床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的月光,低头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拨开顾知遥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再然后,他的手指向下移,轻轻拿起了顾知遥的左手手腕。
月光下,那截白皙的手腕上空空如也。
没有红绳,没有任何痕迹。
陆寒深盯着那截手腕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最终,他将那只手轻轻放回去,替他掖好了被角。
他没有看见的是,在他转身去浴室的那一刻,床上那个“沉睡”的人睁开了眼睛。
顾知遥看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而非被检查过的左手——月光下,那一截手腕上,一根褪色的红绳若隐若现。
陆先生,你终于开始查了。
比我想的要快一些。
进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