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第三年,林焰成了一名记者。她在省城的一家报社工作,日常穿梭于各个城市之间采访、写稿、出差,生活充实而忙碌。
那一年秋天,她接到一个采访任务,地点恰好在她老家隔壁的一座县城——距离她从小长大的那座城市,只有不到四十分钟的车程。
采访结束得比预期早。她坐在县文化馆门前的台阶上,翻看着手机里的采访笔记,犹豫了片刻,然后打开购票软件,订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
她告诉自己,只是顺路回去看看爸妈。仅此而已。
傍晚时分,她到了家。爸妈看到她突然回来,又惊又喜,妈妈张罗着要做一桌子菜,她拦住了:“我就回来住一晚,明天一早还要赶回报社。”
妈妈嘴上念叨着“太赶了太赶了”,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吃过晚饭,她和爸妈坐在客厅里聊了一会儿天,然后说想出去走走。她穿上一件薄外套,走出了家门。
秋天的夜晚来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照出一地斑驳的树影。
她沿着熟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那家换了招牌的便利店,走过那棵被台风刮断过又重新长起来的老槐树,走过那扇她曾偷偷溜出来和他见面的小区侧门。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拐进了那条巷子。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块招牌。
焰火小馆。
原木色的招牌挂在巷子深处一家小店的门口,四个字写得圆润朴实,像是用毛笔随手写上去的。店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隐约的饭菜香。
她站在巷子里,隔着几棵梧桐树斑驳的树影,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她听说过这家店。高中同学群里有人提过,说沈川在老家开了一家餐馆,生意还不错。
她当时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也没有追问。她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但此刻她站在这里,站在这家店的门口,她知道自己在意的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店内暖黄色的灯光洒出来,裹住了她。
几张小木桌铺着格子桌布,窗台上摆着几盆薄荷和绿萝,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食物照片。
店里有两桌客人,正在低声交谈,空气中飘着红烧排骨的香气。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在厨房里忙碌。
听到风铃声响,他一边擦手一边转过身来,嘴里说着:“欢迎光临,稍等一下——”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胖了一些,肩膀更宽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壮实了许多。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没有变——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亮得藏不住任何情绪。
他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整个人像一尊忽然凝固的雕像。
她站在门口,晚风从她身后吹进来,带动风铃发出细碎的响声。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平静得多:“老板,还有位子吗?”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眶慢慢地泛红了,但嘴角却浮起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带着一点憨,带着一点暖,像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最好的位子留给你。”
他转身进了厨房。林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听到里面传来切菜的声响,节奏利落,带着一种熟练的笃定。
她环顾四周——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的薄荷长得正好,绿油油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墙上的菜单是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的,字迹端正,菜品不多,都是些家常菜。
她注意到菜单最下方有一行小字:“今日推荐:番茄牛腩、糖醋排骨、清炒时蔬。”
不一会儿,他端着托盘出来了。一盘番茄牛腩,一盘糖醋排骨,一碗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他把菜一一摆上桌,筷子放在碗边,方向朝着她的手边。“你先吃着,不够再叫我。”他说完。
转身要走回厨房。“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这会儿不饿。”他顿了顿,“你慢慢吃,不着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炖得很烂,番茄的酸甜完全融进了肉里,入口即化。
她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外酥里嫩,酸甜适中,酱汁的浓稠度刚好挂在骨头上,不腻不柴。她低下头,安静地吃着。他坐在柜台后面,假装在整理单据,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吃饭的样子和以前一样——背挺得很直,夹菜的动作很轻,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
他想起高中时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她总是坐在他对面,也是这样安静地吃着。那时候他觉得,光是看着她吃饭,就能多吃两碗。
她真的吃了两碗饭。放下碗的时候,她自己也有些意外——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么多了。“味道很好。”她说。
他笑了笑:“喜欢就好。”
她帮他收拾了碗筷,他坚持不让她动手,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她便没有再坚持,重新坐回窗边的位置。他泡了一壶茶端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窗外夜色已深,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店内只剩他们两个人,暖黄的灯光罩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们聊了很多。她说了她的工作——做记者去了很多地方,采访过各种各样的人,写过几篇还不错的报道。
他说了他的店——开业一年多,生意慢慢稳定下来了,老街坊们很照顾,偶尔也有年轻人慕名找来。他们聊了共同认识的同学——张静去了深圳,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听说最近刚升了职;
赵凯在老家考了公务员,已经在相亲了;班主任老王退休了,每天在公园里打太极。他们聊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而自然,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在叙旧。
他们默契地避开了关于“我们”的话题。那些往事像一条暗河,在他们脚下静静地流淌,他们都知道它在,但谁都没有低头去看。
茶喝完了三泡,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他起身送她出门。巷子里的路灯有些昏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风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动她外套的下摆。她站在门口,转过身来:“那我走了。”
他站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林焰,对不起。”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当年我不该那样对你。”他说,目光垂下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不该说那些话,不该推开你。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但我知道,光说对不起也没什么用。”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看起来比以前沉稳了很多,肩膀更宽了,轮廓更分明了,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说这些话的样子,和多年前那个在宿舍里红着眼眶推开她的少年,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摇了摇头。
“你没有对不起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川,我们都长大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平静,“那时候的决定,未必是错的。”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很平和,没有怨恨,没有遗憾,没有那些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过的复杂情绪。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故人,像看一段已经翻过去的篇章。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惆怅。“你变了好多。”
她说。“人总是会变的。”
“也是。”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又问:“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她站在路灯下,晚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她想了想,然后说:“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走进了夜色中。他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头顶的招牌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焰火小馆”四个字静静地立在夜色中。
一阵风吹过来,头顶的招牌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低下头,转身走回了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