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焰说不清楚。也许是十月的某个晚上,也许是十一月。它来得悄无声息,像秋天第一片变黄的叶子,等你发现的时候,树已经秃了一半。
那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在九点半拨通了沈川的视频。他接得比平时慢了一些,接通的时候画面晃了几下才稳定下来。
他那边背景是宿舍,室友们在身后打游戏,键盘声和喊叫声隐约可闻。
“今天忙什么了?”她问。
“训练,练了一下午,累死了。”他揉了揉肩膀,
“你呢?”
“今天学生会开了一下午的会,我们在筹备校园文化节,我是策划组的。”她说,“我们想做一个主题展览,但是我发现预算不太够,正在跟部长商量怎么调整方案。”
她说完了,等了几秒,发现他那边没有回应。屏幕上,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似乎落在屏幕之外的某个地方。“沈川?”
“嗯?哦,你说完了?预算不够是吧?那后来呢?”
“后来我在想能不能拉赞助,但是我没有经验,正在查资料。”
“哦……那挺麻烦的。加油。”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像一根被扯到极限的橡皮筋,忽然松了下来,空荡荡地悬在那里。
她握着手机,想再找一个话题,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他也沉默着,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安静。
“那……你先去洗澡吧,训练完了出一身汗。”她说。
“行,那我先挂了。你也早点睡。”
“嗯,晚安。”
屏幕暗了下去。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说不清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但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样的对话越来越多。她跟他说论文选题的纠结,说社团活动的策划细节,说实习申请的竞争激烈——他听着,点头,说“加油”。
但她知道他听不懂。那些术语、那些流程、那些她为之焦虑和兴奋的东西,离他的世界太远了。
他也跟她说过训练的事——今天跑了多少公里,力量训练做了几组,队里的谁和谁闹矛盾了。她也听着,点头,说“辛苦了”,但她发现自己也接不上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的训练计划,不知道那些队友的名字对应着哪张脸,不知道他口中那些琐碎的日常有什么值得展开的。
他们都在努力。努力找话题,努力让对方觉得自己感兴趣,努力维持着这段关系应有的热度。
但努力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当你需要努力才能维持一段对话的时候,说明它已经开始变得吃力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他来她的城市找她。
那天下午他们去逛了商场,她在一家书店里停留了很久,翻着一本关于传播学的著作。
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刷了刷,又放回去,然后又掏出来。
她注意到他的动作,合上书说:“走吧。”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但立刻掩饰住了:“没事,你想看就多看一会儿。”
“不看了,走吧。”
他们走出书店,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着。
经过一家电竞体验店的时候,他的目光被里面的展示屏幕吸引了,脚步慢了下来。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屏幕上正在直播一场电竞赛事,解说的声音激情澎湃。“你想看就进去看看吧。”她说。
“不用不用,我陪你逛。”
“我真的没关系,你去看吧,我在旁边的奶茶店坐一会儿等你。”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被那场赛事吸引了过去:“那我一会儿来找你。”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奶茶店。她点了一杯三分糖的乌龙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透过玻璃,她能看到他站在电竞店的展示屏前,专注地盯着屏幕,偶尔和身边同样在观看的人交流几句,表情生动而投入。
那种表情,和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她低下头,吸了一口奶茶。三分糖,不够甜,有点苦。
那天晚上,他们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却没有交叠。
她忽然停下脚步,他也跟着停了下来。“沈川。”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越来越没话说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会?我们不是每天都在聊天吗?”
“聊天和说话不一样。”她说,“我们都在汇报日程,但没有在交流。”
他沉默了。他听懂了。他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焰,我知道我跟你之间有差距。你是大学生,我只是个大专生,你说的很多东西我听不懂,我说的很多东西你可能也觉得无聊。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认真,“我在努力。我在努力跟上你的脚步。你能不能……别那么快就放弃我?”
她看着他,喉咙发紧。她想说“我没有要放弃你”,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很轻的叹息:“我没有放弃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天晚上,他们分别的时候,拥抱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他抱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她也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个拥抱替他们说出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回到宿舍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写下了几行字:“我们都在努力。但努力本身,是不是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日记本,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十一月的夜风正吹落最后一批梧桐叶,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