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风暴（林焰）

流言传播的速度，比林焰想象中要快得多。

大概是周三的早晨，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一群女生看到她进来，声音戛然而止。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若无其事地散开了。

林焰没有在意。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拿出第一节要用的课本。

同桌张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焰，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就是……有人在传你和沈川的事。”

林焰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我和他有什么事？”

“哎呀，就是那个嘛！”张静急得直比划，“有人说看到你们一起看电影，还有人看到你每天早上和他一起去图书馆……现在整个年级都在传，说年级第一和体育生在谈恋爱。”

林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没有谈恋爱。”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别人不信啊！”张静愁眉苦脸的，“你是不知道那些人传得有多离谱，有人说看到你们在天台上接吻，还有人说你们已经在一起好几个月了——”

“让他们传吧。”林焰打断了苏念的话，翻开课本，“清者自清。”

张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但林焰的心里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上的字，却发现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她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年级第一和体育生。

这几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闲话了——“那个林焰啊，成绩好有什么用，性格冷冰冰的”“她家里条件不好，只能靠读书出头”“除了学习她还会什么”——她早就习惯了把这些话当成耳旁风。

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完全不在意。

因为那些传言里，牵扯到了另一个人。

上午第二节是班主任的课。下课后，班主任合上课本，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林焰，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好奇、同情、幸灾乐祸。

林焰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跟着班主任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只有班主任和她两个人。班主任坐在办公椅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看着她的目光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

“林焰，你是咱们年级的尖子生，老师一直对你寄予厚望。”班主任开口了，语气沉重，“但是最近有一些关于你的传闻，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林焰平静地说，“传闻是假的。”

班主任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到破绽。但林焰的表情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好，就算是假的。”班主任换了一个姿势，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但你也知道，人言可畏。你现在是高三，是最关键的一年。你应该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不要让这些事情影响你的状态。”

“我没有被影响。”

“你现在觉得没有，但以后呢？”班主任的语气变得严厉了一些，“感情这种事情，最容易让人分心。你现在是年级第一，但你能保证一直保持下去吗？如果掉下去了呢？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林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师，我不会掉名次。”

她的语气笃定，不带一丝犹豫。

班主任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半晌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信心，但这不是信心的问题。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不是谈恋爱——”

“我没有谈恋爱。”林焰再次打断了她，“我只是在帮一个同学补习功课。”

“帮同学补习？”班主任显然不相信，“帮同学补习需要每天早上六点去图书馆？需要一起看电影？”

“看电影是期末考完之后的事，补习是因为他主动找我帮忙。”林焰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您不相信，可以去查图书馆的监控记录，看看我们是不是真的在学习。”

班主任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林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行，我暂且相信你。但是林焰，你要记住——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关系到你的未来。不要因为一时糊涂，毁了自己的前途。”

“我知道了。”

“那就好。你回去吧。”

林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她的手指在发抖。

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周五放学回到家，林焰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家门口多了一双陌生的鞋子，客厅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推开门，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位中年妇女——是她的小姨。

两个人看到她进来，同时停止了说话。

“妈，我回来了。”林焰换好拖鞋，走到客厅，“小姨也在。”

“焰焰回来了啊。”小姨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那个……我先回去了，你们母女俩聊。”

小姨匆匆忙忙地走了，门关上的一刹那，客厅里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沉默。

林焰放下书包，走到母亲面前：“妈，怎么了？”

母亲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妈？”林焰又叫了一声。

母亲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眼角还挂着泪痕。

“林焰，你跟妈说实话。”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你是不是在学校谈恋爱了？”

林焰的心沉了一下。

“是班主任给你打电话了？”

“你别管是谁跟我说的，你就回答我——是不是？”

林焰沉默了。

她该怎么回答？她没有和沈川谈恋爱，这是事实。但她也无法否认，她和沈川之间的关系，确实已经超出了普通同学的范畴。她会期待他的消息，会在意他的目光，会在他靠近的时候心跳加速。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恋爱。

但她的沉默，在母亲眼里就是默认。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母亲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和你爸起早贪黑地干活，省吃俭用供你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考个好大学，将来有个好出路！不是为了让你在学校谈恋爱的！”

“妈，我没有——”

“你还要骗我？”母亲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们班主任都跟我说了，说你天天和一个体育生混在一起，一大早就去图书馆，还一起看电影！你说你没有谈恋爱，谁信？”

林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我和你爸有多不容易吗？”母亲越说越激动，“你爸在工地上干活，一天累死累活才挣两百块钱！我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好几年都舍不得换！我们图什么？不就图你能有个好前途吗？你现在这样，你对得起我们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林焰的心上。

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地攥着书包的肩带，指节泛白。她的眼眶也开始发热，但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妈，我没有耽误学习。”她说，声音有些发颤，“我还是年级第一，我没有掉名次。”

“现在是第一，以后呢？”母亲哭着说，“你现在把所有时间都花在那个男生身上，总有一天会掉下来的！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不会——”

“你别跟我说你不会！”母亲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多厉害？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你稍微松懈一点，就会被别人超过！你现在不抓紧时间学习，还有心思去谈恋爱，你——”

母亲的声音哽住了，她捂着嘴，泣不成声。

林焰站在那里，看着母亲佝偻的肩膀和花白的头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无力感。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笼子里，四面八方都是墙壁，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都会撞到头破血流。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我会处理好的。”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但她也没有开灯。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她掏出来一看——是沈川发来的消息。

沈川：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还在上晚自习吗？

沈川：对了，我今天做了一套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居然做出来了！虽然花了好久，但真的好有成就感！

沈川：你明天有空吗？我发现了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他们家的提拉米苏特别好吃，要不要去尝尝？

她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最后她锁屏，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