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傍晚也没停,反而更大了。屋顶上的瓦片被雨点子砸得噼里啪啦响,窗玻璃上水痕一道道地淌,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深灰色的影子。张海虾把窗户关严了,窗帘也拉上了,房间暗下来,只靠床头那盏小灯撑着。
他坐在床沿上擦那只玻璃瓶。拿了一块干净的软布,蘸了点清水,把瓶身表面的指纹和灰尘擦掉。他擦得很慢,从瓶口螺旋纹擦到瓶底边缘,一圈一圈地转着瓶子,软布贴着玻璃面走,动作又轻又匀。他擦完了一遍,把瓶子举到灯下面看了看,瓶身透亮,瓶底的黑色碎末在灯光里安安静静地沉在玻璃壁底下。他看了一会儿,又拿软布擦了一遍。
“你已经擦了三遍了。”我说。
“第五遍了。”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玻璃上有印子。”
“那是你手上的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在软布上擦了擦,又举着瓶子看了看。这回他没再擦,把瓶子搁在床头柜上,把软布叠好放回抽屉里。他躺下来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小灯的暖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投在颧骨上。
“雨太大了。”他说。
“嗯。”
“估计明天也出不了门。”
“那就再待一天。”
他翻了个身面朝我。灯光里他的眼珠子亮着,瞳孔被暖光衬成琥珀色。他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扣住了。他的掌心温温热热的,蹭在我手背上带着一点刚才擦瓶子留下的湿气。
“你手凉。”他说。
“你刚洗过瓶子。”
“我手也凉。”他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胸口上。他的胸口隔着汗衫传过来体温,比手心热。他的心跳在掌心底下一下一下地跳着,不快,但很稳。他按着我的手搁在那儿没松,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旧杂志,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你看不进去?”我问。
“嗯。”他把杂志搁回去,偏头看着我。小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从他额角照到下颌,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暖黄色的边。他的虎牙从嘴角露出来一点,嘴角那根弧线弯着。“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
“靠过来我看看。”
我往他那边偏了偏头。他的手指从我的手背上移开,落在我的颧骨上。拇指在我颧骨上蹭了一下,蹭了两下,从颧骨滑到眼尾,从眼尾滑到眉心。他的指腹在我眉心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没东西。”他说。
“你骗我。”
“嗯。”他坦然承认了,手指还停在我眉心没收回。“我想碰你。”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小灯的光把他瞳孔里的那层琥珀色照得特别清楚。他的手指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鼻尖,停了一下,又从鼻尖滑到嘴唇上方的位置。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压了一瞬。
“你嘴唇又干了。”他说。
“一天没喝水。”
“茶杯在床头柜上。”
“你拿来。”
“你自己拿。”他嘴上这么说,手指却还停在我嘴唇上方没移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我嘴唇上的手指,又抬眼看着我。小灯的暖光在他眼里跳了一下,他的喉结滚了一滚。
他收回了手。偏过身去拿床头柜上的茶杯,端过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两口,凉茶从喉咙里滑下去。他看着我喝茶,目光从杯沿滑到我嘴唇碰过的位置。我喝完递回去的时候他没有接,就着我的手低头喝了一口。嘴唇压在杯沿上我碰过的位置,喝了第二口。
他把杯子接过去搁回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小灯的光照着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比刚才窄了半寸。他的肩膀几乎贴着我的肩膀,手臂垂在身侧,指尖碰着我的指尖。
“灯关不关?”我问。
“不关。”他说,“下雨天关灯太黑了。”
“那你转过去睡。”
“不转。”他把手伸过来扣住了我的手指,虎口贴着虎口。他扣着我的手搁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画着圈。画了一会儿他偏头看着我,小灯的光把他的眼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影子落在颧骨上。
“张海楼。”
“嗯。”
“雨停了之后先把那瓶籽的事放一放。先去西南湾把母株根须末端的新籽取一点回来。跟瓶里的比对一下,看活性有没有区别。”
“行。”
“取完了回来再试激活。”他闭上眼,拇指还在我手背上画着,圈越画越小,越画越慢。他的呼吸渐渐平下去,但拇指一直没停。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密密匝匝的,把整个房间裹在一个暖融融的壳子里。小灯的光稳稳地亮着,把两个人的轮廓在床单上投成两道挨在一起的暗影。花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在两个人的脚边蜷成一小团,尾巴搭在张海虾的脚踝上。雨声和猫的咕噜声叠在一起,在这个潮湿的夜里显得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