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帘前面,肩膀抵着门框,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水汽从他身后的灶台上方持续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白蒙蒙的雾里。他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布料下面肋骨的轮廓和那道旧疤的形状都清清楚楚。
“你站这儿。”他又说了一遍,“给我搓背。”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两只手撑着隔间两侧的墙壁。隔间本来就窄,他这么一撑,整个后背在我面前摊开了。湿透的汗衫贴在后背上,脊柱的沟壑从颈根一直延伸到裤腰上方,两边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把头低下去,后颈那道浅褐色的疤在蒸汽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水光。
我拿水瓢舀了水从他后颈浇下去。热水顺着脊柱的沟壑往下淌,把他后背的汗衫浸透了,布料变得半透明,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皮。我伸手把他的汗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往上推到肩胛骨的位置。他的后背在蒸汽里露出来,皮肤被热水冲得微微泛红,那道旧疤的颜色比后颈那道深一些,从左侧肩胛骨下方斜着延伸到腰侧。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的后背肌肉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我拿手抹了一把,把残余的泥痕从皮肤上刮下来。他的后背比看起来瘦,肩胛骨的棱角在掌心底下硌着,脊柱两侧的肌肉薄薄一层覆在骨头上面。泥痕冲开之后露出底下干净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发红。
“你背上也有。”我说。
“沼泽里泡了那么久。”他的声音从面朝墙壁的角度传过来,闷闷的,“正常。”
我把剩下的泥痕搓干净,拿水瓢冲了一遍。热水浇在他后背上,水珠顺着脊柱的沟壑分两路淌下去,一路往左腰一路往右腰,在裤腰边缘汇合。他的后背在我掌心里微微弓了一下,肩胛骨往中间收拢又张开,像被热水烫了一下。
“好了。”我说。
他没动。还撑着墙。后背在我面前摊着,湿透的布料推在肩胛骨上方,腰侧露出来的皮肤被蒸汽熏得通红。他的头低着,后颈那道疤在蒸汽里一跳一跳的,能看见底下血管的搏动。
“张海楼。”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嗯。”
“你手心是热的。”
“刚浇了热水。”
“不是。”他的后背在我面前微微侧了一下,偏头的角度让他的侧脸露出来一小片。蒸汽里他的耳根是红的,从耳廓边缘一直蔓延到耳垂下方的颈侧。那一片红色跟后背被热水蒸出来的红不一样,更深,更集中。“你手心里有汗。”
他转过身来了。后背靠着隔间的墙,正面朝着我。他的汗衫还推在肩胛骨上方没放下来,胸口和腹部露在外面,被蒸汽熏得泛红。那道从锁骨拉到胸口的旧疤在湿润的皮肤上泛着肉粉色的光。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胸口在呼吸里起伏着,水珠从下巴滴下来落在锁骨窝里,汪了一小片。
“你搓完了?”他问。
“搓完了。”
“那到我洗了。”他抬手把汗衫从头上拽下来,团成一团搁在旁边的木架上。他光着上身站在隔间里,肩膀和胸口被蒸汽裹着,水珠从颈侧往下淌。他伸手拿过水瓢舀了一瓢水从头顶浇下来,热水顺着他头发的方向淌过额头、鼻梁、下巴,淌过喉结和锁骨,在胸口那道旧疤上面打了个旋儿,继续往下淌进裤腰里。
他浇了两瓢水,拿手抹了一把脸,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拢了拢。然后他偏头看着我。隔间里弥漫的蒸汽把两个人的距离模糊了,他的轮廓在水雾里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在水汽后面亮得很。
“你看什么?”他问。
“看你洗。”
“有什么好看的。”
“你让我站这儿的。”
他嘴角翘了一下。他舀了第三瓢水,这次没往自己身上浇,而是递到我面前。水瓢停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瓢里的热水冒着白气,把两个人之间的蒸汽搅得更浓了。
“你手上还有泥。”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再冲一遍。”
我把手伸进瓢里。热水裹住手指,他的手指也伸进来了。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手背,然后滑进指缝里,在水里扣住了我的手指。水瓢搁在两个人中间,四只手泡在同一瓢热水里,指节缠着指节,掌纹贴着掌纹。水温慢慢降下去,但两个人的手指都没抽出来。
“泥冲掉了。”他说。
“嗯。”
“手也洗了。”
“嗯。”
他没松手。水瓢从两个人交握的手底下滑下去落在矮凳上,瓢里的水洒出来溅在两个人的脚面上。他的拇指在水底下蹭过我的虎口,那个线头曾经待过的位置。蹭了两遍之后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湿漉漉地按在我后颈上。掌心贴着后颈的皮肤,手指收拢扣住了颈侧。
“你后颈也是热的。”他说。
“热水浇的。”
“不是。”他的拇指在我后颈正中的凹陷处按了一下,“你后颈跳得比平时快。”
他的拇指按在那个位置没移开,就停着,感受着皮肤底下那根血管的搏动。他的呼吸拂在我额头上,带着热水蒸过之后那种湿润的暖意。隔间里的蒸汽慢慢散了一些,灶膛里的余火也暗下去了,只剩白蒙蒙的水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动着。
“差不多了。”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把木架上的干布巾拿下来擦头发。他擦了两下之后把另一条布巾递给我,偏头看了一眼隔间门口。
“你先出去。我穿衣服。”
我掀帘子出去了。站在走廊里等他的时候听见隔间里传来他穿衣服的窸窣声和拧毛巾的水声。过了一会儿他掀帘子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我一眼,走廊的光从窗口打进来,把他湿头发上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
“上去。”他说。
两个人上了楼。进屋之后他先去关了窗,把夜风挡在外面。他站在窗口背对着我,湿头发上的水珠滴在窗台上,一颗一颗的。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过身来,嘴角翘着,虎牙在暗光里露出来。
“今天的事——”他开口。
“明天再说。”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一声。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碰着膝盖。他伸手过来,湿漉漉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扣住了。
“明天退潮再去西南湾。”他说,“把张永福的骨头收回来。那棵母株的事回来再议。”
“嗯。”
他扣着我的手躺下去了。湿头发蹭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铺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银白色的,安安静静的。